一张精美的天下舆图摆放在茶桌中间，上面好像被顽皮的孩童信手涂鸦，勾画了许多弯弯曲曲的线条。

扶苏借着喝茶的动作，狐疑地盯着陈庆的双眼。

他总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可是又拿不出切实的证据。

陈庆笑眯眯地说：“殿下，剩余的边边角角就不要争了吧？”

“尽人事，听天命。”

“儿孙的事，自该由儿孙做主。”

“能保秦汉两国百年不起纷争，已经竭尽你我所能了。”

“今后的天下大势，由不得我们喽。”

扶苏叹息一声：“朕明白先生的心意。”

“犹记少年意气重，转头已是白发翁。”

“管不了那么多啦！”

陈庆感同身受地点点头。

依照当前划分的势力版图，哪怕一切顺风顺水，秦汉两国都需要至少上百年来吞并和消化。

等双方再次因为领土产生冲突并且矛盾激化的时候，他们两个老家伙早就成了冢中枯骨，尘世间的事与他们再没有半点关系。

“扶桑一分为二，望殿下晓谕国内，此举并非丧土失地，而是两国公平置换。”

“攻略欧罗巴还要仰仗汉国倾力协助，有劳先生了。”

“荆州之地远离中原，孤悬海外，拒逆朝命，悖逆不臣。秦国兴师讨伐之时，汉国自当欣然共往。”

“月氏……同为华夏苗裔，又与先生有香火之情，秦国理应垂怜照拂。”

大方向定下来之后，扶苏和陈庆两个继续推敲具体细节。

此时此刻，历史好像又被拉回了上古年代。

西戎大举入侵秦地，国土沦陷、百姓惨遭屠戮。

秦庄公远赴镐京觐见周天子，得七千兵马成功复国，报仇雪恨。

春秋时，北方的山戎长驱直下侵略燕国。

燕军节节败退，险遭灭国之祸。

关键时刻，燕庄公选择求援强大的邻居齐国。

管仲谏言齐桓公：“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

齐国派出大军北上，经过一年的苦战打退了山戎联军，守住了华夏的北境疆土。

陈庆和扶苏两个也在互相做出许诺：都是一家人，有事你说话。

“嘿！”

“你们两个老头可真有意思。”

“这干嘛呢？”

“秦汉两国永结世好，守望相助，患难与共。”

“你们可真逗，哈哈哈！”

一阵不合时宜的笑声突兀地响起，转瞬间又变得鸦雀无声。

数十道凌厉的眼神盯住了嵇尧的每一处要害，好像随时准备出手杀人。

“冒犯了，抱歉，抱歉。”

“晚辈这就告辞。”

“打扰了，对不住。”

嵇尧连连作揖，陪着笑脸小心地向后退去。

“放他走吧。”

陈庆无奈地摇了摇头。

扶苏摆了摆手，示意侍卫不要轻举妄动。

“殿下，我的船已经备好了。”

“咱们何时启程？”

“我答应过诗曼，有生之年一定让她再见你一面，让秦汉两国重归于好。”

陈庆目光渴盼地望着对方。

“这就走吧。”

扶苏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遥望向窗外的天际线。

冥冥中有种预感，皇妹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此时不见，必定悔恨终生。

“走走走。”

陈庆欣喜若狂，抢先一步扶住他。

“朕的身子骨不比你差。”

“一把年纪了，你逞什么强？”

扶苏甩开了他的手，高高挺起胸膛。

“秦国是兄长之国，我扶你不是应该的吗？”

陈庆开怀大笑：“时人只知汉国乃乱臣贼子，却不知我这逆贼头子当年就住在你家。”

“雷侯府邸还是从宜春宫划分出来的呢。”

扶苏哭笑不得：“所以追根究底，都怪朕识人不明，才有今日天下二分？”

陈庆安慰道：“殿下想开一点，我身为皇家帝婿，这些年辛勤勉力，又何尝不是为了完成先皇囊括四海、并吞八荒的宏伟志向？”

“秦汉两国同心协力，大业竟成不远矣。”

扶苏苦笑着转过头：“先生说得也有道理。”

——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

代县的市井商铺却一反常态的灯火通明，人潮如涌。

米粮、油盐、布帛、煤炭、铁器……

凡是日常所需之物，全都被蜂拥赶来的百姓一抢而空。

短短半天时间，价格涨了十余轮，几近翻了三倍，仍旧阻止不了这场抢购热潮。

嵇尧在柜台后患得患失的时候，一个狐朋狗友找上门来，拉着他就往贩卖北货的商铺的跑去。

“李兄，什么事这么着急？”

“你好歹让我缓一缓呀！”

嵇尧大口喘着粗气，鞋子都差点跑掉了一只。

“缓不得！”

“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李庚焦急地回过头：“你不是一直想发大财吗？”

“如今机会来了！”

“这回可是史无前例的大好机遇，一辈子都不会遇上第二次。”

“错过了就等着蹉跎一生吧！”

嵇尧马上打起了精神：“李兄，你说的机会是指……”

李庚恨铁不成钢地喊道：“秦汉两国要开战了！”

“你不是自诩汉王后裔吗？难道连当下的情形都看不出来？”

“汉国并非易与之辈，战事一起，可能十年八年都打不完！”

“你猜秦国还能买得到北货吗？”

嵇尧下意识摇了摇头：“那……”

李庚神情决绝地说：“我刚把家中的房契、田契、商铺全抵押了，又借遍了亲朋好友，准备把全副身家拿来收购橡胶。”

嵇尧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

“祖业岂能妄动！”

“万一出点差错……”

李庚狠狠地挥手：“绝对万无一失！”

“秦汉开战，橡胶就成了最紧缺的物资，价格起码暴涨十倍！”

“老弟，你随我去货栈看一眼就明白了。”

“这可是绝无仅有的天赐良机！”

他目光狂热地抓住嵇尧的双臂：“老弟，你信我。”

“汉国大西洋舰队兴师万里远征欧罗巴，比秦国水师只强不弱。”

“秦国强就强在地广人稠，底蕴深厚。”

“双方基本上算是势均力敌，打起来绝非一朝一夕能分出胜负的！”

“这种情况下，橡胶怎么可能不涨？”

“闭着眼睛买就完事了！”

嵇尧被他疯狂的姿态吓了一跳，脑海中忽然回忆起陈庆的音容。

十天半月之内，秦汉纷争必然平息。

“李兄，要是没打起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