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锚
……没有生灵可以在第一次接触魔网本质时就立马找回自己。浓稠到极致的原始魔力中充斥着知识与信息。这足以冲散每一位初窥者的心神。庞大的体量会自发吸引生灵同化,直至将其‘奴役’——光是在其中恢复思考,都是一件极难的事情。更别论‘遨游’。数千年前的法师无法抗拒这股力量。弗柯同样也不行。但好在幸运的是……这并非是他第一次接触到这股力量。欧格曾经给予的原始魔力样本给予了他一定的‘博弈’空间。就这样,弗柯‘奇迹’般的保持住了部分自我,从亚克的信息中拼凑出来了自己。并在第一时间遵循感召来到了魔网的核心。就像,当初的‘常谷’一般。“你是……”万灵树下的青色身影来到了弗柯的意识流前。这数千年间,不止有一个人来到魔网。但来到这儿的新面孔,却唯其一人。他在弗柯的信息意识中,感受到了一股极为炽热的执念。“关闭魔网……我要关了魔网……”‘弗柯’不断重复发散着信息,驱使着自己行动。“又是一个可怜的家伙……”青色身影正要伸出触须给予‘弗柯’解脱之际。弗柯却恢复了清醒。“你是这一方魔网的核心吗。”他抓住了青色身影探出的根状触须,并为自己‘重塑’了‘身躯’。“是,也不是。”青色身影颇为意外的收回了‘根须’,并给出了解释∶“我是魔网的一部分,我是我前身的最终成果。”他从不吝惜分享知识。“你的前身……”在恢复‘意识’的刹那,弗柯便清晰的明白了一件事。身为人类的他……已经死了。此刻在他看来,眼前这道青色身影,也是同样如此。“我的前身,曾是一位非常出色的魔法师,也是一位出色的骑士。”青色身影操纵信息流,在弗柯‘面前’凝出了一个真实人像。“或许,你可能曾听过他的代号。”“法师之敌,静默骑士·青。”“你也可以叫我……”人像缓缓张开口,道出了自己的‘名字’∶“清道夫——林泽尔。”“静默骑士……静语会?清道夫……”弗柯简单整理了下信息后摇了摇头,“我对这一切没有兴趣,我只想知道,外面那个炼化万灵的炼成阵,是你做的吗?!”“不是,但祂同样有万灵巨木的一份权限。”自名为‘林泽尔’的人像说道。“权限?有权限就能阻止吗?”弗柯追问道。“是的。”‘林泽尔’回答道。他似乎有问必答。“该怎么获得?”弗柯一边解析四周,一边追问。“足够多点同化锚点,又或者足够多的理解——当然。”‘林泽尔’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的万灵巨树,“如果你表现的足够有价值,你也可以像我一样成为这里的一部分,祂包容一切。”这些条件没一个是简单的。天资、毅力、代价、运气,皆缺一不可。他的前身,屠戮献祭这方大陆近乎全部的超凡力量;在数以千万计的高质量灵魂及神器加持下都险些失败。更别论眼前这‘一穷二白’的低份量存在了。“还可以抢夺吧。”弗柯并不能彻底理解这棵万灵巨树背后所代表的含义。但他知晓,这东西会非常的重要。“你做不到的。”‘林泽尔’很干脆的说道。“也许可以试试。”弗柯却是找到了一条路。“你是为何而来。”‘林泽尔’没有反驳,而是问起了弗柯来到这里的初衷。他见过太多化作信息的灵魂。有跨越世界而来的可怜虫;有谋取利益的野心家;也有纯粹的求道者。他想知道,弗柯属于哪一类。“为了关闭魔网,我回答过的。”弗柯缓缓抬起了手。下一刻,他化作了‘两人’。“你看这样可以吗?”分裂而出的第二个‘弗柯’追问道。“你如果只是想靠复制自己,利用不断的裂变增值去增加锚点,你只会彻底的消亡,或迎来比消亡更可怕的结局。”‘林泽尔’依旧是充满耐心的回答道。一生二,二转四,四变八……这般指数级的分裂增长复制,看似有机会能够填满一切。但实际却毫无意义。信息的每一次复制不论处理的再怎么完美,都会带来不可避免的劣化。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增加锚点,只会彻底陷入虚无,或永恒的折磨。只有不同的意识才能成为扎根的锚点。这些意识还必须是自愿且坚定的。而这样的锚点,还不是扎根下去就可以一直存在的。每一个锚点的背后,都需要无数等额灵魂信息的献祭,才能一直维系。为了这一天,亚克可是谋划了整整数千年。“我其实不在乎,自己是否能继续存在。”弗柯并没有选择停下‘分裂’。他的潜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是为了掀桌而来的。“但这毫无意义,你不如考虑继续说服我——这是我的前身特地为后来者所留下的一个机会。”‘林泽尔’依旧是给出了一个建议。“那你要怎么才能被说服。”弗柯的提问还是那么的直接。“阐述你的理想,阐述你在实现理想时的理念——或者说……”‘林泽尔’换了一个说法,“说出你的愿望。”“理想……愿望吗?”弗柯的存在信息悸动了一下,竟是生出了些本不该有的‘情绪’。“我希望这个世界不再为欲望而内耗。”第一个弗柯张开了口。“我希望人与人是集体也是自己。”第二个弗柯补上了一句。“我希望物质不再匮乏,我希望分配公正、公平……”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弗柯……“我希望历史不再重复。”“我希望人人如龙。”“我希望善良不再被残忍埋没……”“我希望我不要死去。”“我希望才干之人发挥才干,贤明之人领导一切,正确的存在且引导世间……”“我希望……”随着一句句‘理想’被道出。最初弗柯给予了最后的概括。“正义真正存在。”是的,这一切,都可以被归于两个字——正义。“正义吗……”‘林泽尔’愣顿了几下。他听惯了牺牲,听惯了代价,却似乎似乎好久好久都没听到‘正义’这两个字了。“你是在坚守着什么……你就是为了这个才牺牲的吗?”他追问道。纯粹的正义太苍白太空洞了。苍白到令人生不起一丝兴趣。空洞到好像谁都能喊上一两句。好像正义,生来就是要伴随着牺牲,伴随着付出与代价。这些牺牲,这些付出,这些代价……可以是忠诚,可以是背叛,可以是死亡。“是为了美好。”弗柯回答道。“如果不是为了美好而战,正义将毫无意义。”“美好……”‘林泽尔’的存在信息波动了一下。“我曾不止一次问过自己,牺牲的意义是什么——为了肮脏的家伙,为了那些目光短浅的家伙而奋斗,是否值得。”弗柯那充满困惑的话语中没有一丝迷茫。“我建立青铜商会,我在流星城清扫过很多赌场妓院。”“你知道那些救出来的妓女,有一些是怎么看待我的吗?”“她们不感谢我。”“她们有点埋怨我,埋怨我让她们失去了轻松的工作……”“城里人,也有不少咒骂我。”“这让我想起了我当初第一次解救下奴隶还以他们自由——他们却也是一样的短视。”“他们不知道解开了枷锁后,还能去哪里。”“这不是个例。”“我见过太多所谓的小人物了。”“他们有时不分‘好坏’,喜欢斤斤计较、夸夸其谈;有时冷漠无情,甚至落井下石且不知感恩。”“他们好像一直都这样。”“好像,天生如此,不知荣耀。”“比起贵族,他们的命低贱到了土里,不管是否抱起尊严,都是显得恶心。”“不过也没关系。”“没人会去过多的在意他们,包括他们自己……”“但!”“我知道!”“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相!”“真相从不浮于表面,他们不参与荣耀,荣耀的光辉也从不普照他们。”“又怎能怪他们选择更加实在的斤斤计较呢……”“寒潮带来了生存压力,冷漠自然会驱赶掉善良——只是一件衣服,就能让人露出丑恶。”“但真相不是这样的。”“当落井下石才能更好的活下去,当善良需要付出代价。”“当生活都要用尽力气。”“那便没人可以去指责他们。”“因为善良者尸骨早已被埋葬。”“我一直都以为,人应该是来热血的。”“人也不需要吃人。”弗柯们齐齐看向了‘林泽尔’。“正义存在。”他们说道。“可冷漠一旦扎根,正义跌落,信任摧毁,就没那么容易建立,甚至无法建立。”‘林泽尔’似并没有被弗柯的一番说辞打动,反而是问出了一个新的问题。“你会原谅背叛你的人吗?是心底上的原谅。”弗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会做无底线的原谅。”“你看。”‘林泽尔’笑了笑∶“你自己都不相信你自己。”人可以骗自己,但不能一直骗自己。“我和你相信的,或许从不一样。”弗柯没有一丝的茫然。他早就想清楚了一切。他早已舍上了一切,而未留下哪怕一个后手。“后来,我曾又回到过边陲一两次……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我看到了,令人瞧不起的哥布林们,建立起了一个族群,在没有人类的干预下,建立起了一个比许多人类还要文明的部族。”“它们放下了仇恨。”“我还看见……曾经变作废墟的边陲再次布满了生机。”“信徒们的祷告是那样虔诚。”“也始终有人,愿意为了美好而付出一切。”“或许,代价什么的,本就不该有。”“牺牲的多了,容易让人忘记当初是为什么而牺牲……”“而不断的投入。”“我的一个朋友曾点醒过我。”“付出代价,付出牺牲,最初恰恰是为了不再牺牲与割舍……”“或许,你说得对。”“我们这一代的人已然无救——仇恨弥漫,种族割裂,战争连绵,矛盾不断,信任不再。”“但。”“还有新生的孩子们啊。”“我会救他们。”“那也是在救……过去的我。”弗柯的手,不知何时已攀上了万灵巨木。“与其说是为了世界而战,倒不如说我——是为了我自己而战。”“一切,都还有的救。”万灵巨木摇摆,星星光点洒落弗柯身上。魔网核心并未认可弗柯。但一些被炼化了的灵魂……认可了弗柯!“还有的救……”‘林泽尔’在弗柯身上看到了勇气。那是一份,敢于推倒一切的勇气。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前身——那个为了子民而背叛父亲的王子。那个曾为了人类而背叛王国、法师的王。那个为了世界未来,而背叛战友的静默。那个说着一个不留。背负一切骂名去屠戮贵勋、挑起龙灾、埋葬超凡的叛徒。“不……”或许眼前的家伙,比他的前身还要纯粹。没有任何的谋划与准备,却依旧向着旧时代发起了冲锋。“你是真正的英雄。”‘林泽尔’向弗柯伸出了手∶“我认可你了。”“我不需要任何的锚点。”弗柯转过身回应了那些星星光点。他好似自言自语。又好似在回应过去的自己。他的一生都在追求年幼之时得那不解的疑惑。他的一生都在寻找正义、荣耀和理想。或许。实现不实现,在此刻已并不重要。因为他能清晰的认知到自己,认知到自己一直都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不偏。也不倚。“因为我一开始就没那么打算。”“我打算……”“成为你们的锚点……”闻道者求锚。而圣者成锚。弗柯要的并不是众生的托举。他选择的是——托举众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