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3 “我叫秦水烟。“
293 “我叫秦水烟。“第293集比学院那栋灰色的教学楼在午后阳光的斜射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楼门口却一反常态的热闹,攒动着黑压压的人头像一群被新奇事物吸引的蚂蚁。空气里漂浮着年轻人特有的混杂着汗水与书卷气的味道。几个佩戴着学生会红袖章的干事正板着脸孔,竭力维持着秩序。他们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名册,向两尊门神守在教学楼的入口。诶,这位同学,请出示你的学生证,报名册上没有你的学号,不能进去。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顾明远仗着自己恢复后依然壮实的身板,本想跟着许墨浑水摸鱼挤进去,结果刚到门口,就被一个戴眼镜的学生会干事铁面无私地拦了下来。同学,你的学后顾明源卡了壳,嘿嘿一笑,试图勾肩搭背套近乎。嘿嘿,同志行个方便,我就是进去旁听,站个角落就行。内干士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他指了指里面满满当当的机房啊,你看里面还有角落吗?一人一台机器都安排好的,没报名的同学请在外面等候,不要影响教学秩序。顾明远没想到自己连教学楼的大门都进不去,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他看着许墨亮出学生证被顺利放行,那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顿时空落落的。他样样地退到一旁,冲着里面喊了一声莫哥,那我在楼下等你。声音里满是无精打采的委屈。已经走到楼梯口的许墨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顾明远那副像被主人抛弃的大狗似的模样,他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终于忍不住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走回来,抬起手有些粗鲁地揉了揉顾明远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你这小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做什么?自己玩去,实在不行找个女朋友谈个恋爱!这家伙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和平村跟着他跟习惯了,上了大学居然还是个甩不掉的跟屁虫。顾明远被他揉得一个趔诘,耸了耸肩,难得的没有嬉皮笑脸,反而闷闷地说我一个人没事干,再说了,哪有女孩子能看得上我啊!许墨的动作顿住了,顾明远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也低了下去大学里,像咱们这样家里成分有问题的学生也不是没有,可学校里有潜规则的,平时大家一起上课学习看不出什么,可一到谈婚论嫁,谁家姑娘愿意找个正着面貌不清不白的?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虽然不像在和平村时那样时时刻刻被人指着脊梁骨戳,但那道无形的枷锁其实一直都在。许墨沉默了,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子里所有的情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顾明远说的是事实,那是一道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墙,将他们和这个世界上的许多美好事物都隔绝开来。过了几秒,他才重新抬起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那你找个地方坐着睡一觉,我上完课下午陪你打篮球。顾明远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立刻裂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傻笑。嘿,讨厌!许墨不再理他,转身走进了教学楼。机房很大,比他想象中还要大。一排排崭新的米白色终端机整齐划一地陈列着,深绿色的屏幕上光标在安静的闪烁,带着一种神秘而冰冷的科技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味道,混杂着机器散热时发出的持续而低沉的嗡鸣。学生们正按照学号有序入场,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好奇与兴奋,他们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那些只在书本和报纸上见过的机器,低声交谈着。许墨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研究面前的机器,而是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那本厚重的皇帝内经,翻到昨天看到一半的地方,沉下心继续研读。听说了吧?旁边两个年轻男同学的聊天声不大不小地飘了过来。听说啊,教咱们这门课的老师,是个刚从美国大学留学回来的正儿八经的留学生。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激动。何止是留学生,我还听我舅舅说是个女老师,而且特别年轻,好像好像比咱们还小呢!真的假的?比咱们还小?那不才20出头?20出头就能从美国顶尖大学毕业,还能回来当咱们的老师?呃,这是什么天才呀?谁说不是呢?真是期待啊!不知道是哪位仙女下凡,上课的铃声清脆地响了起来,打断了机房里所有的窃窃私语。几乎是瞬间,整个空间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教室门口,向一群等待投喂的雏鸟。脖子伸得老长,许墨也合上了书本,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一阵清脆规律、由远及近的声响从寂静的走廊上传来。那不是这个时代国内女性常穿的布鞋或胶鞋能发出的声音,是高跟鞋的声音。所有学生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他们好奇地向外张望着,想要第一时间看清这位传说中从美国回来的年轻女老师究竟是何方神圣。终于,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那是一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较职套裙的年轻女神,一头海藻般的乌黑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裙子的长度恰到好处地停在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线条优美的小腿。他的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鞋跟不高的皮鞋,他就那样推门而入,走上了讲台。当他转过身面向所有学生的那一刻,整个机房陷入了一片死寂,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也停止了流动。他们想过这位女老师会很年轻,却没想过会年轻到如此地步。他们想过她或许会很好看,却没想过会好看到这种令人失语的程度。那是一张明艳到了极致的脸,肌肤盛雪,眉如远黛,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像是揉碎了漫天星辰,沉入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泉。她的唇不点而珠,唇角天然的微微上扬,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的美带着一种强烈、不容置疑的侵略性。不像电影、画报上那些温婉的女明星,她的美是鲜活的、滚烫的,像一把燃着火焰的刀,轻而易举地就能剖开你所有的伪装,直抵内心。更要命的是,这种极致的美貌之上,还覆盖着一层截然不同的气质。那是五年海外求学生活沉淀下来的一种从容、自信、知性、优雅的气度。两种截然不同、具有完美融合的气质,在他身上交织成了一张致命的网。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足以让整个房间里所有的光都向他汇聚。许墨坐在靠窗的位置,从那个女人走进教室的第一秒起,她的世界就只剩下了黑白两色,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实体,都在瞬间褪去。他感觉不到身边同学的抽泣声,也看不见窗外摇曳的树影,他只看得见,他那个五年里无数次出现在他午夜梦回里的身影,此刻就以一种无比真实却又无比荒诞的方式,活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他的血液在这一刻似乎停止了流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用5年时间辛苦筑起的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他放在膝上的双手,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他却毫无知觉,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他的眉眼。他瘦了,脸颊上那点婴儿肥彻底不见了,下颌的线条变得更加清晰利落,但他的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明亮、骄傲,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讲台上那个女人似乎对台下学生们石化的反应习以为常,她放下手中的教案,露出了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大家好!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机房的每一个角落。他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光洁的黑板上写下了三个流畅而漂亮的字秦水淹,力道风骨,一如当年。我叫秦水烟。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重新面向众人。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我将在清华大学担任你们的编程课老师,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他的目光平静地从台下每一张年轻的脸上缓缓扫过,最终与角落里那道死死凝视着他的视线不期而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