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 五年后

第292集光阴荏苒，五年弹指一挥间。

1979年 初春，青大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了旧的秩序，也带来了新的生机。

这是恢复高考的第三年，曾经被禁锢的思想与知识，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这座古老的学府里复苏、碰撞，迸发出璀璨的火花。

随着国门的缓缓洞开，来自海外的投资与技术也开始涌入。

今年开春，一位心系故土的美籍华裔爱国人士向青大捐赠了上百台崭新的计算机，这在当时是一笔足以震动整个学术界的巨款。

清大也顺势开设了编程专业，作为一门选修课，向所有对这门新兴学科感兴趣的学子开放。

与之配套的是学校紧急开设的编程专业，一门名为计算机语言的选修课也作为时代的馈赠出现在了大三学生的选课单上。

午后，阳光正好，将林荫道上的树影切割成斑驳的碎金，许墨抱着几本厚重的医学典籍从图书馆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卡其布上衣，身形挺拔如松，步履沉稳。

五年光阴，褪去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属于乡野的桀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书卷与岁月沉淀下来的冷峻与渊亭乐制般的气场。

他依旧沉默寡言，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比从前更加幽深难测，仿佛藏着一片不见底的深海。

他25岁了，是清大医学院大三的学生。

这条路他走了太久也太远，远到他有时午夜梦回，闻到空气里潮湿的泥土气息，还会以为自己仍身在和平村。

莫哥！

莫哥！

一个大嗓门毫无征兆地从背后炸响，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许墨脚步未停，甚至连煤烧都未曾冻一下。

能用这种能把树上麻雀都震下来的音量喊他的，除了顾明远不做第二人。

像一道身影旋风般冲了过来，倚着胳膊砰的一声搭在了许墨的肩膀上。

顾明源咧着一张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莫哥，你去哪啊？

当年秦水烟离开后不到半年，昏迷了许久的顾明远奇迹般地苏醒了。

可那场重伤到底伤了根本。

他经历了整整一年多地狱般的附件，才终于能够重新行动自如，只是左腿还是留下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跛。

那段式子，是许墨生命里最低沉的谷底。

秦水烟的离去，像一把刀子，将他19岁那年的整个世界劈成了两半。

秦水烟离开后的第一个月，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用酒精和疯狂的劳作麻痹自己。

他将自己关在深山里，没日没夜的采药，直到筋疲力尽倒在枯叶堆里，任由寒冷的月光将它冻透。

可生活不允许它沉沦。

她身后还有姐姐，还有一个在病床上的奶奶，她必须站起来！

她从那场几乎要将她焚悔的绝望里爬了出来，将所有翻涌的情感与蚀骨的思念都死死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他重新拾起万医生交给他的东西，一头扎进了浩如烟海的中医典籍里。

渐渐地，他将万一生毕生的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村里人谁家有个头疼脑热也不再对他避如蛇蝎，而是会试探着上门求医。

他从不拒绝，也从不多收一分钱。

一副草药，一根银针，往往就能药到病除。

乡亲们淳朴，你对他好一分，他便还你十分。

渐渐地，路上会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了，逢年过节，也会有孩子揣着几个热腾腾的煮鸡蛋，怯生生地送到他家门口。

那些曾经压在许家姐弟头上的阴霾，就这么一点点地散去了。

秦水烟离开的第二年晚，一生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老人走的时候很安详，他拉着许墨的手，将那间小小的草堂圆同那满屋子的医书一并交给了他。

童年的秋天，夏阿梅也跟着去了，两位老人合葬在后山那片向阳的山坡上。

许墨继承了草堂，也继承了万医生的衣钵，他成了和平村新一代的赤脚医生。

直到 1977年 的春天，大队长亲自找到了他，递给他一份皱巴巴的报名表，问他要不要参加高考。

国家要在夏天恢复高考了，这个消息像一声惊雷，炸醒了无数沉寂的灵魂。

原本以许墨的家庭成分是没有资格参加的，可是这一次，整个和平村的村民自发地写了联名信，按了满满一页的红手印，送到了公社。

他许墨是在这片土地上救过人命的，他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拿到了参加高考的资格。

同年夏天，他以全省第一的惊人成绩考入了青大医学院。

而顾明远也在第二年拼了命的复习，以一个吊车尾的分数显显地考进了清大的工商学院。

去上课。

许墨淡淡开口，将顾明远搭在他肩上的胳膊不着痕迹地抖了下去。

他的声音比从前更低沉，像是被山涧的溪水冲刷过的石头，带着一种冷冽的质感。

顾明远那张写满憨厚二字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

上课？

莫哥，你下午不是没课吗？

我特意打听过的。

选修课！

选修课？

什么选修课这么重要？

让你这个把时间掰成八瓣用的大忙人亲自去上？

顾明远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他像个大型挂件一样又缠了上来。

带我一个呗，我也去听听。

许墨终于停下脚步，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编程？

啥？

顾明远愣住了。

编程？

什么玩意？

计算机许墨言简意赅。

计算机？

顾明远挠了挠头，这个词对他来说过于陌生和遥远。

就是那个听说比算盘还厉害，一间屋子那么大的铁疙瘩，学那玩意干啥？

莫哥，你一个学中医的，以后给人靠脉开方子，总不能还背个铁哥的去吧？

许墨没有解释，他只是重新迈开脚步，朝着理学院的方向走去。

顾明远见许沫不理他，急了，连忙追上去，诶，莫哥，你等等我啊，我也去，我也去见识见识那什么计算机？

许墨的脚步再次顿住，他转过身，看着这个渣渣呼呼的兄弟，眼神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无奈。

你没报名？

报名这门课需要提前申请，经过筛选才能上。

教室里的机器一人一台，位置是固定的。

顾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还要筛选你哥我顾明远考上清大的脑子还不够资格上个选修课？

许墨梅在说话，只是用一种你觉得呢的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顾明远瞬间就蔫了，她知道许墨不是在开玩笑，这个男人从来不开玩笑。

那那我就在窗户外面听行不行？

他做着最后的挣扎。

我就扒着窗户看一眼，绝不给你捣乱。

许墨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随你。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那个欢呼雀跃的家伙，转身大步走进了理学院那栋灰色的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