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6 公派留学

第286集聂云钊的办公室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只听得见钢笔笔尖划过稿纸的轻微沙沙声。

秦水烟跟着小林走到门口，后者冲他点点头便转身离去。

他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见清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没有一丝情绪起伏，秦水烟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的一切都维持着一种井然有序的混乱，聂云钊依旧埋手于一堆画满了复杂电路图的稿纸中，鼻梁上那副度数不浅的黑框眼镜反射着窗外投射进来的天光，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冷静而疏离的光晕里。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立刻抬头，只是用笔尖点了点图纸上的某个节点，似乎在完成最后一步推演。

秦水嫣安静地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没有出声打扰。

她知道聂云钊的习惯，工作时不允许任何打断。

他以为聂云钊终于想通了，打算在那封辞职信上签字了。

也好，这样他就能早日脱身，去安排接下来的生活。

过了足足一分钟，聂云昭才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钢笔，将笔帽严丝合缝地盖上。

他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锐利眼眸平静地落在晴水烟脸上。

云姐，你找我？

秦水嫣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聂云昭没有绕圈子，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入她的眼底。

孩子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秦水烟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答案。

他迎上聂云昭审视的目光，神色没有半分动摇，语气平静。

我还是原来的想法。

聂云钊的眉头急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置于身前。

这是一个典型的带有压迫感的审问姿态。

单亲妈妈有多辛苦，想过吗？

她的声音很沉，这个时代对女人的苛刻，流言蜚语的杀伤力，你想过吗？

还有你自己的前途，你甘心就这么放弃？

一连串的问题，句句都切中要害，现实的令人窒息，若是换了旁审，或许早已在这份沉重的压力下溃不成军。

秦水烟却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想过。

他不卑不亢地回答，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但我确定，我能给我孩子想要的生活，不管是物质还是爱，他都不会比别人更少。

他顿了顿，抬起眼帘，至于前途，云姐，条条大路通罗马，研究所的路走不通，我总能找到别的路。

我的人生不会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而毁掉，只会因为它而变得更加完整。

这番话掷地有声。

聂云昭看着他平静而决绝的面容，看着他眼底那份笃定，终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是劝不动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内心比谁都坚硬的女孩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秦水烟见状，便将那封一直带在身上的辞职信再次取了出来，双手捧着，轻轻放在了办公桌上，朝聂云朝的方向推过去。

那云姐，我今天就谁说我同意你辞职了？

秦水烟准备推过去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他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对方。

聂云钊的表情依旧清冷，但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辨的光。

他没有理会秦水烟的震惊，而是自顾自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秦水烟，望向窗外那片广阔的训练场。

我们国家近几年和美国的关系正在缓和。

他的声音透过窗玻璃的反射传来，显得有些沉闷。

上面给我们研究所下派了一个公派留学的名额，去美国学习目前世界上最顶尖的计算机技术。

秦水烟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却又觉得那太过荒谬，不敢深响。

只听聂云钊的声音继续传来，沉稳而有力。

我们研究所的研究方向是军事技术攻关，密码的破译与反侦查在未来都将与计算机技术息息相关，这项技术是我们在未来情报站中能否立于不败之地的关键，所以这个名额至关重要。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秦水烟所有的迷茫与困惑。

经过我的争取，上面最终批了两个名额下来，一个我已经给了所里技术最全面的一位男同志。

而另一个聂云钊停顿了一下，他一步步走回到办公桌前，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了那封辞职信上。

另一个，我想交给你。

他看着秦水烟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如同金石撞击。

水嫣，你愿意代表我们研究所去美国留学，学习最先进的计算机技术，将来回报祖国吗？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秦水烟彻底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去美国留学，学习最先进的计算机技术？

这怎么可能！

这个年代，一个公派留学的名额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条通天的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挤破了头也得不到的无上荣耀。

他，一个背景不清不白，甚至即将成为未婚妈妈的问题人员，怎么配得上这样一份天大的机缘？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云姐，为什么是我？

她问出了心底最深的困惑。

研究所里比我聪明、比我专业背景比我干净优秀的人有很多，这样珍贵的机会，怎么会轮到我？

聂云昭看着他，因为我不想放弃你，实验你的聪明才智，你对语言和逻辑的超凡敏感度，都是我们研究所最宝贵的财富。

我花了那么多心思把你从司机的位置上挖过来，不是为了让你因为一个孩子就回去过那种埋没才华的日子。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秦水烟的面前，那双总是带着距离感的眼睛此刻离得那样近，近到秦水烟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郑重与期许。

而且留学海外5年，等你回来的时候，你这个孩子的问题应该自然就解决了。

秦水嫣猛然明白了，聂云钊哪里是在给他一份工作，一个机会，他分明是在用自己的职权和前途做赌注，为他铺出了一条生路，一条能够让他保住孩子，保住名声，更能保住未来的康庄大道，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国度，他可以安然地生下孩子，抚养他长大。

5年后，当他学成归来，孩子已经到了可以上学的年纪，到那时，谁还会记得他曾经的过往？

谁还会去追问这个孩子的来历？

这不仅仅是爱财，这更是一种不计回报的沉甸甸的保护。

我只希望聂云昭的声音重新变得严肃你将来学有所成，能够信守承诺，回到祖国，帮助我们建设属于自己的信息和计算机技术。

水燕，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和栽培，你能答应我吗？

秦水烟再也控制不住，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迅速凝聚成雾气，模糊了他的双眼。

他忍不住抬起手，用手背用力地擦拭着不断涌出的眼泪，可那泪水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完。

云姐，我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聂云钊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于还是忍不住泄露出了一丝极淡的无奈的笑意。

他走上前，抬起手，有些生疏地拍了拍秦水烟不住颤抖的肩膀好了，他的声音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柔和都要当妈妈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整天哭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