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 这仙河镇，来了个了不得的妙人儿

第149集顾明远踉跄着跟上，庭院内恢复了寂静。

嫣三爷站在原地，目光幽深地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脸上的笑容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审视。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却没点燃，只是夹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扶手上轻扣着。

寂静的堂屋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三爷！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的阴影里响起，一个穿着黑色短褂的年轻人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狠戾，正是燕三爷最得力的手下小马。

他压低了声音，对着燕三爷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娘们包里鼓鼓囊囊的，看着就不止那7000块，就这么放他走啦？

要不要兄弟们跟上去找个没人的地方？

他们干的就是刀口舔血的买卖，黑吃黑，翻脸不认人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7000块已经是一笔能让他们铤而走险的巨款，更何况看那女人的架势，身上带的钱只多不少。

小马的眼里闪烁着狼一样的凶光，然而回应他的却是燕三爷骤然冰冷的眼神。

胡闹！

燕三爷低斥一声，他将手里的烟凑到唇边，狠狠吸了一口，像是要将心头的某种惊疑不定一同吸进肺里。

他瞥了小马一眼，那眼神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傻子。

你脑子被驴踢了？

你没听见他说什么吗？

小马一愣，他说什么了？

不就是送化肥？

蠢货！

他有两个弟弟，在部队里还是当官呢！

这女人敢一个人揣着一万块现金就闯到我这里来，你以为他凭的是什么？

是胆子大吗？

不，他凭的是底气！

这就算我燕老三今天把它沉了江，明天就有人能把我这宅子给夷为平地的底气！

燕三爷混迹仙河镇这么多年，从一个小混混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是能打，也不是心狠，是眼力，是懂得什么人能惹什么人，是碰都不能碰的菩萨！

眼前这个秦水烟就是一尊活菩萨，一尊披着知青外衣，开着拖拉机却能随手砸出万金，身后还站着军队背景的笑面活菩萨。

小马被他骂得一缩脖子，脸上的贪婪和凶狠瞬间被冷汗取代。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秦水烟轻描淡写带过的那句话里，究竟藏着多么可怕的分量？

三三爷，我闭嘴！

燕三爷不耐烦地打断他，将那半截没点燃的烟扔在地上，用皮鞋肩碾了碾。

他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什么。

开拖拉机，真他娘是个人才，有钱有貌有胆有实还有脑子，这先河镇来了个了不得的妙人啊！

哈哈哈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小马，你给我听好了，传话下去，以后在镇上，谁要是看到这位秦知青，都给我客气点，放尊重些。

他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能帮就帮一把，结个善缘。

谁要是敢不开眼动他一根头发，坏了我的事儿！

燕三爷的声音沉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杀意。

就自己去后山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小马吓得一个激灵，冷汗层层而下，连声应道是三爷，我记住了，我这就去跟兄弟们说。

嗯！

燕三爷摆了摆手去吧！

看着小马连滚爬带跑的背影，燕三爷重新靠回椅背上，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女人假以时日，绝非池中之物，说不定将来我燕老三还有仰仗他的时候。

他这一辈子，就是靠着这双石人的眼睛，才从无数风浪里活到了现在。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先河镇的街道上，阳光炙热，明晃晃地照在土路上，扬起一阵干燥的尘土。

秦水烟走出那座阴森的宅院，沐浴在阳光下的那一刻，才缓缓地吐出了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背后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冷，仿佛瞬间被炽热的阳光驱散蒸发。

他看似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燕三爷是只老狐狸，只要他流露出半分惬意，今天走出那扇门的，恐怕就只有一具尸体了。

他赌的就是燕三爷的精明和多疑。

他赌他不敢轻易动一个背景不明却敢豪掷万金的人，幸好，他赌对了。

一声闷响，自身后传来秦水烟。

回头只见顾明远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虚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张大着嘴，像是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和狂喜，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刚才在院子里，他全程都是懵的，此刻站在阳光下，那令人窒息的后怕才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潜水淹瞥了他一眼，眉梢微微挑起，深没出息。

她走过去，用那双干净秀气的布鞋肩，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她的小腿起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大小姐特有的命令口吻。

我没吃早饭，饿死了，陪我吃饭去，顺便。

秦水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跟我说说这些年许墨和你的事。

顾明远一个机灵，从地上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说句不好听的，秦水烟是花钱把他还有莫哥他们从烟三爷手里买下来的，他现在才是他的新老大。

不过顾明远偷偷看了一眼秦水烟，平静的侧脸，认他当老大，这福利待遇可比跟着烟三爷好太多了。

他不敢再多想，连忙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像个最忠心的小跟班，亦步亦趋地跟在了秦水嫣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仙河镇上唯一的国营饭店。

饭店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饭菜和肉的香气。

秦水烟无视了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径直走到柜台前同志，要一只白斩鸡，切好两碗牛肉拉面，多加肉，再来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

他的声音清脆，售票员都被他这豪气的点单给惊了一下，收钱的时候手都顿了顿。

顾明远跟在后面，闻着那股霸道的肉香，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脸上一阵发烫。

两人在靠窗的木桌旁坐下，很快，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白斩鸭和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就端了上来。

那牛肉片铺了满满一层，几乎看不见底下的面条。

顾明远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秦水烟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肉，姿态优雅地放进嘴里。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是吧？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顾明远。

顾明远这才如蒙大赦，拿起筷子，几乎是埋头扎进了面碗里。

滚烫鲜香的汤汁，劲道的面条，大块的牛肉，他吃得狼吞虎咽，眼眶都有些发热。

潜水淹也不催他，静静地吃着自己的东西。

直到顾明远风卷残云般干掉大半碗面，速度才慢了下来。

他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嘴，秦知青，你你想问什么？

秦水烟夹着黄瓜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他，眉头机不可察地皱了皱，说了，以后叫我名字啊。

他的语气很淡，却让顾明远心头一凛，立刻改口水嫣姐这个称呼似乎让秦水嫣满意了一些，她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这才开口你和许墨在燕三爷手底下混几年了？

顾明远的表情在听到这个问题时瞬间凝固了。

他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碗里还剩下的小半碗面热气氤氲，模糊了他有些茫然的眼神。

几年啦？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那道尘封已久、不愿轻易触碰的门，门后是无尽的饥饿、寒冷和绝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嘴里的牛肉咽下，声音有些干涩。

四四五年了。

他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碗里那几片厚实的牛肉，像是透过它们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冬天。

我13岁那年，跟着莫哥去的三爷家拜的码头。

秦水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等待一个完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