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夜幕降临,御书房安静得落针可闻。赵崇垂手肃立,神色间隐见疲惫。嬴政坐在灯台下,仔细地翻阅着黑冰台最新递上来的密奏。陈庆毫无疑问是其中的主角。“蒙毅、宁腾,还有皇室宗亲都去了吗?”“陈庆倒是挺能折腾。”他摇了摇头,露出复杂的笑意。扶苏不敢擅自偷看密奏中的内容,下意识替陈庆开脱:“先生掌管公私合营一事,乃是商谈公务,并非私下与朝臣结党营私。”嬴政‘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随后笑声越发洪亮,止都止不住。扶苏紧张又疑惑:“父皇,儿臣可是说错了什么?竟惹得您发笑。”嬴政偏头看着他一会儿,脸上露出慈爱之色:“你说陈庆与他们结党营私,还不够好笑?”赵崇犹豫了下,小声提醒:“殿下,内务府拿出的账册绝对有问题。”“只是其内容过于繁杂,想要彻底查清尚需时日。”扶苏立时吸了口气:“先生是要……”嬴政缓缓点头:“蒙家、内史腾、连皇室宗亲都被他盯上了。”“接下来还有更多的贪婪之人主动送上门。”“自古以来一向是人心不足,欲壑难填。”“依陈庆的性子,只怕这些人不是脱一层皮就能了结的。”扶苏小心观察着始皇帝的脸色,但始终无法揣摩出对方的心意。“那……”“蒙卿、内史腾皆是国朝栋梁,还是皇室宗亲牵涉其中。”“要不要想办法透个口风,免得将来闹大了不好收场。”嬴政的眼神逐渐冷肃起来。先前从楚地回来,还以为扶苏性子强硬、果决了一些,没想到本性还是难改。“你当他们不知道吗?”“蒙毅自小聪颖过人,入朝为官后精明干练,深受寡人信重。”“宁腾审时度势,见风使舵的本事少有人能及。”“他们哪一个是庸才?”扶苏眉头微皱:“那到底是何缘故?明知道先生可能设下了圈套,蒙卿等人还往里钻?”嬴政耐着性子解释道:“山中猎户设下的圈套,能套得住山鸡野兔,套得住豺狼虎豹吗?”“一只都勉强,更何况一群?”“他们就是笃定陈庆不敢耍诡使诈,即使最坏的情况下,都有扳回局面的手段。”扶苏立时担忧起来:“那先生呢?他又为何行此险招?”嬴政微笑着说:“他是在赌寡人。”扶苏不明其意:“父皇,您……什么意思?”嬴政站起来,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他赌寡人最后一定站在他这边。”“罢了,你还有何不解之处,亲自去问他吧。”“陈庆心思狡诈,但未曾辜负大秦,也未曾负你。”“唉……”伴随着一声长长地叹息,他负手离开了御书房。扶苏坐在原处沉思了许久。公私合营一事有着天大的利益。而世家、贵胄以及陈庆亲自下场,双方如坐而博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牌,都觉得自己必定是获胜的一方。蒙毅一方人多势众,背景雄厚。先生最大的倚仗却是父皇?难道……扶苏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一件可怕的事情。先生该不会在赌父皇是否有意削弱大秦的公卿世家吧?始皇帝从未擅杀有功之臣,满朝文武皆深以为然。先生却主动挑起了这个头!扶苏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打定主意明天就去找陈庆商议此事。——夏日炎炎,艳阳高照。太子妃出面邀请,邀请陈庆一家去皇家庄园戏水避暑。两家人向来走动频繁,关系亲密无间,带上大批仆从以及酒水果品,就兴高采烈地朝着城外进发。待行至僻静处,远处的山脉郁郁葱葱,空气中似乎都多了几分凉意。太子妃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山上避暑的庄园风景多么优美,池水清澈又冰凉。她怀着孩子,更加耐不得热。郑妃又怕她有什么闪失,最近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把她憋闷坏了。“那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世家标配——避暑山庄吧?”“什么时候相中了哪块地,为夫找秦墨工匠建一座又大又豪华的庄园,保管世间找不出第二家。”陈庆注意到嬴诗曼淡淡的羡慕与幽怨,爽朗地笑着说道。“还有狩猎的围场、沐浴的汤池、散心的园林、跑马场……”嬴诗曼接着他的话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别家有的,咱们也都要有。”陈庆目瞪口呆,没想到她想得那么多。“好好好,都有,一样也不差。”面对嬴诗曼不满的眼神,陈庆敷衍地答应下来。“一看你就没往心里去。”“算了,反正也用不着你,我自己来操办。”嬴诗曼嗔怪地说道。车队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行进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男女分开两拨,各自去更衣洗浴。陈庆被晒得脑子昏昏沉沉的,见到园内清澈见底的溪水哪还忍得住。“先生,你……”扶苏这边叫着,陈庆却火急火燎把自己扒了个干净,噗通一声跳进了池子里。“芜湖!”“舒服!”“殿下快下来,这水晒得不冷不热的,可舒坦啦!”陈庆扎了个猛子,探出湿漉漉的脑袋,冲着扶苏大声吆喝。“本宫这就来。”扶苏快步回了旁边的屋子里,换下衣服披了件浴袍才出来。两人浸泡在池子里,隔壁很快响起女子的嬉戏打闹声。扶苏斟酌片刻,才缓缓开口:“先生,公私合营一事进展如何了?”陈庆爽快地说:“一切顺利!”“殿下您尽管放心,内务府将来交到你手上的时候,规模与产业比现在大上百倍都不止。”“您口口声声唤我先生,百官皆嗤之以鼻,您却始终初心未改。”“微臣无论对不起谁,都不能对不起你。”“包在我身上吧!”他越是这样说,扶苏越放不下心。“先生,那与内务府合股的朝中重臣会如何?”“众怒难犯,到时候……”陈庆的脸色严肃了片刻,又笑了出来。“殿下,蒙家经常自夸三代仕秦,眼看着到了蒙甘这里,就是第四代啦!”“那往后呢?”“继续出现五代仕秦,六代仕秦,甚至百世仕秦?”“出身官宦,就注定世世代代是官宦。”“出身黔首,就该注定生生世世做牛马。”“这合理吗?”扶苏被他质问地说不出话来,嗫嚅着说:“先生,这里没有外人,本宫也如实说了。”“皇家并非无所不能,您树敌如此众多,有朝一日本宫也未必能保您周全。”陈庆哗地站了起来:“陈某首级在此,谁有胆尽管来取!”“殿下,舍得我一个,造福无数。”“微臣义无反顾!”扶苏终于明白了始皇帝的心思。他碍于颜面、道义,明知旧臣势大,却迟迟下不了狠心。陈庆正好跳出来充当利刃,可不就借其手把世家公卿削骨去肉了嘛!“殿下,微臣可算勇武?”“那墙边的是什么果子?”“微臣去给你取来。”陈庆豪气万丈,迈着大步走出水池。扶苏还未来得及回过神,对方已经走到了墙边。一条繁茂的树枝从院墙上探了进来,枝头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先生小心,您先穿件衣服。”陈庆头也不回:“无碍的,这里荒僻无人,谁会看见。”他嫌穿衣费事,光着身子踩着旁边的石桌,麻利地翻上墙头。“这果子看着就解渴。”陈庆咔嚓咔嚓两下,折下偏枝。被遮挡的视线瞬间开阔。两名十四五岁的侍女站在院墙外,手里抬着水桶,仰着头一脸呆滞,嘴巴张成了可爱的‘O’形。陈庆的视线与之一触,脚下险些站立不住。双方目光交汇片刻,他的老脸越来越红。忽然,陈庆计从心来。他高举手臂:“原神,启动!”嗖!墙头上的果男瞬间消失。“哎呦。”陈庆捂着屁股,拎着挂满果实的树枝逃也似地窜回了水池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