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瑟兰迪克的建议下，欧格戴上面具一同随其出了黎明教会。

近午时，阳光正茂。

换上一袭白袍的瑟兰迪克对空举起了手，他在看这久曾所未接触到的阳光。

他快忘记自己在地里埋了多少年了。

扎在圣钉下，躺在地底中，接受着另类意志的摧残。

其痛苦煎熬虽比不上绝望中挣扎的欧格，但也非常人所能忍受。

未曾疯癫。

便以是其意志的体现。

“能再见到光，可真好。”瑟兰迪克笑道。

“每天都能看见呢。”

欧格面具之下笑容清现，曾经的愧疚，终随这一笑而解开。

他找回了些过去。

“师兄，你觉得戈瑞菲尔他怎么样？”瑟兰迪克放下手再度问道。

“是个挺好的孩子。”

欧格给出了回答，虽然他不清楚瑟兰迪克为何要再问出这个问题。

“师兄，你能收下他吗。”瑟兰迪克缓缓道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边陲城太小，这孩子应该有更广阔的舞台。”

“为什么要找我？黎明教会那边……”

欧格有些好奇为什么瑟兰迪克不找黎明教会。

“他不愿意，但我觉得你应该可以。”瑟兰迪克回道。

“老实说，我并不是个合格的老师。”

欧格并不想再收弟子——因为他接下来的路不适合再卷一个人进来。

“而且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若是一路顺利归来，我可以收下他，但不是现在。”

他选择将话直接给挑明了。

“师兄既然还有事，那我便暂寻他法吧。”瑟兰迪克倒也没表现的太过惋惜。

“你原本是把他当接班人看的吧。”欧格说道。

“是啊，他们本不该这么早背负的，只是因为我，现在我回来了……他们也该去更好的地方。”

瑟兰迪克培养这些孩子，是为了守住亚德留给他的教会。

他好像始终都在走别人的路。

只有在跟欧格一块的时候，他才是在做自己。

“瑟兰，你啊……”

欧格轻摇了摇头，并未对其再多说点什么。

瑟兰迪克的年龄同他差不多大，不是他的学生。

这些年来肯定早就已经做好了抉择。

既是自己的决定，那就由不得说劝，他只能在临走前，给其留点资料提供一些帮助。

“我以前有时候还挺羡慕你的，师兄……羡慕你的精彩，羡慕你的自由。”

风起，叶落。

瑟兰迪克随手夹住了掉下的叶儿，话锋一转，说出了自己现在的看法∶“我知道你的人生其实并不像我想的那样——自在者不可能有师兄你这样的意志；所以我渴望羡慕的……其实是我曾未走过的那条路。”

多年来，他早已看明白。

人总会不可避免的幻想自己从未有过的东西，会对此进行美化；这其中，包括了未曾走过的路。

“师兄，这么多年以来你也很累吧。”

瑟兰迪克松开落叶，淡淡晨曦斗气浮于其掌心。

他的力量正在恢复。

神圣斗气也从未放弃过他。

“瑟兰，你累吗。”欧格反问道。

“累，一直都很累。”瑟兰迪克点了点头，“我时刻担心着那个家伙出来。”

“那你有放弃过的打算吗。”欧格继续问道。

瑟兰迪克的路，让他来走。

他都不敢保证自己能走到这一步。

如果说欧格的成长，是一次又一次的失去；那么瑟兰的成长，便是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甚至失去了自己。

这是两条相同起点，却完全不同走向的艰辛道路。

“经常有，但我已经习惯，那至少证明我还活着。”瑟兰迪克回道。

二人就这么边走边谈，逛了一路。

“那我要比你幸运的很多……”

欧格指的是艾尔，以及自己这一路以来的助力。

“我也总幻想过另一番人生，但我现在已经想明白了，总去想另一条不可能走到道路，只会给现在添堵——无可挽回的过去……亦不存在的将来，都不如脚下的现在。”

欧格后悔过，也曾逃避过。

他也有自己软弱……

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直‘泥潭’中挣扎，却越陷越深。

欧格此生以来最大的幸运。

便是有人肯拉他一把——将他拉出泥潭，将他拉出困境。

因此，欧格也很愿意拉别人一把。

只要那人想走出泥潭。

“师兄，你有想过自己死掉以后的事情吗。”瑟兰迪克说道。

死亡并非属于‘不存在’的将来。

每个凡尘生灵都将要面对死亡，人世间许许多多事儿皆因死亡而存在。

每个人都有对死亡的看法——‘不想去想死亡’那也是一种看法。

“怎么突然就想到这个了。”

欧格想过死亡还且不止一次，父亲同他说时，他便想过一次。

父亲离去时，他又想了一次。

亚伯、艾尔、（矮人老师）杜索……甚至还有乌托。

每次经历，都会唤醒欧格对死亡的想象；他甚至为此实实在在的经历了死亡。

“我们终将经历死亡，也终将面对死亡；这些年来，我日日夜夜想的最多的就是怎么死——我想听听师兄你的看法。”

瑟兰迪克这样的人来说，死亡绝对算不上是一种惩罚。

“我的看法吗。”欧格停下了脚步。

他对死亡的看法变了许多次。

也积攒了许许多多的感悟与道理，若这些看法都说出来，那得说很久很久。

“我曾逃避祂，也曾接近祂，现在我想战胜祂！瑟兰——我不想死。”

欧格最终选择了最直白的方式。

千千万万的道理，都不如心底那抹最纯粹的悸动。

勇气因死亡的存在而诞生。

听闻欧格如此的直白的‘赘述’，瑟兰迪克也罕见的愣了一下。

“战胜祂……嗯，战胜祂！”

死亡是永恒的主题，正因如此生命才是奇迹。

逃避死亡，不如战胜死亡的使者。

“瑟兰，能再跟我做出个约定吗？”欧格伸出了小指。

“什么约定，师兄？”瑟兰迪克边说边抬起了手。

不论是什么，他都会选择答应。

“不要被死亡打败了，等我回来……我一定还你一个新的人生。”

“我等你，师兄。”

小指与小指勾连，承诺在此许下。

人潮流动，一路向西，顺着街道二人停下了脚步。

他们来到了欧格曾经的‘家’。

曾经所住居的地方。

“修缮重建过了？”欧格看向了瑟兰迪克。

他曾所驻居的地方离黎明教堂并不远。

那是亚德曾为他安排的暂居之所。

“我在的时候一直都为你留着。”瑟兰迪克说道。

当初边陲重建缺的并不是地，而是人。

“真是谢谢啦，不过还是将这间屋子交给更需要的人吧。”欧格笑着摇了摇头。

房间那该收走的东西，他早就收走了。

空留一间房间，没有任何的意义。

有意义的从来是人，而不是物。

“我会安排好的。”听闻欧格的话，瑟兰迪克点了点头。

欧格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他这些天也不准备留在城里。

“走吧。”

欧格活动了一下小臂。

再见故居。

他回想起了些往事——他记得自己当初为了配合雷电之力，还专门找矮人打造根金属绳腕呢。

那时逃出边陲逃得急，没拿上，就藏在这间房子里。

还是后边回来，才让夜鸦将其取了回来。

结果，却没派上一次用场。

在历经一次完全食人魔变身后，就彻底的坏掉了。

精密的器物，并不适配食人魔。

“瑟兰，我离开后，城里的角斗场还有吗？”欧格边走边问道。

瑟兰迪克虽然也躺了几年，但总比他更了解边陲之事。

“没有了，后面也没有再开起来了。”瑟兰迪克说道。

“哦，那也挺好的。”

欧格记得自己刚离开之时，角斗场便处于损毁状态。

想来，应该是边陲的那场灾难，太过刻骨铭心。

嗯，应该还有那些喜欢看角斗的骑士，大量死亡的缘故。

只有真成为场中玩物之际。

那些寻谋刺激的贵族、贵妇们恐怕才会真正意识到厮杀并不是一场游戏。

“这座城市重建只用了两年，新来的领主，当初给了教会很大权利。”

瑟兰迪克一点一滴的讲起了当年欧格走后发生的事情。

有些事儿、有些变化。

在亲眼的见证下，才更好叙述。

“用信仰来进行稳定吗，那领主他的声望呢。”欧格问道。

领主这么做的好处和坏处都很明显。

“那时，秩序已经稳定了，他没理由阻止，他说他自己也是黎明的信徒。”瑟兰迪克摇了摇头道，“最后，我让他挂了个职务名。”

地方领主同教会之间属于合作关系。

只是合作空间有轻有重，选择的教会也各不相同。

与战死在城内的上一任领主杰特弗二世伯爵不同。

新来领主重新选择了黎明教会。

虚职名，便是黎明教会给予其的回报。

“也是，真理教会那次的责任与折损太大了，这应该是帝国的主意。”

欧格大抵是懂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上一次边陲之灾，真理教会内的贵族法师们可以说是全军覆没，连教会主殿都被战斗余波给拆了。

留在边陲城中的势力，应该只剩下很小一批了。

有了被替换的空间。

客观来看，真理教会在这场灾难中出过不小力，但其背负的责任却也一点不少。

上头最终选择黎明教会重新扶持合作，也算合情合理。

当然。

具体怎么选，其实还得看上头的意思，如果是上边不允许，城内黎明教会依旧没法继续发展。

‘算了，我还是不太适合掺和政治，弯弯绕绕太多了。’

欧格稍想明白后，便放弃了继续细想。

帝国的抉择，不是几句话，几个理由可以说清的。

“我的能力，师兄你是知道的。”

瑟兰迪克轻摇了摇头，“我只想，也只会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那黎明教会，后面有没有给你新指派来些帮手。”欧格问道。

“在得到领主扩张默许后，有给我指派了些帮手，但当时缺人。”瑟兰迪克说道。

重建一座城市是个巨大的机遇。

但想要接下这份机遇，就要面临相同的麻烦。

“我大概是明白了。”欧格仰头向城中望去却不见当年钟楼。

亚伯当年所居钟楼离魔能巨树的爆发地并不远。

其居住之所，没在那场灾难中倒塌，却在后来重建之中消失了。

“瑟兰，亚德老师有跟你说起过亚伯吗。”欧格问道。

“我知道这位老师，他曾救助过我。”瑟兰迪克说道。

“那你知道，城中的那栋钟楼去哪里了吗。”欧格问道。

初回边陲城，城里多了不少高耸的建筑，其中有不少都比当年的钟楼要高。

“那栋楼啊……”

瑟兰迪克回忆往昔，回想起了当年的事情。

“它没有倒，但是在那场灾难后已经变得摇摇欲坠了，为了防它后面倒塌，城里人就将它给拆了，拆的时候费了很大功夫。”

像钟楼那样的建筑还有很多。

虽然在那一场灾难之中没倒，但其本身，却早已倒在了那场灾难里。

“也好。”欧格嗯了一声，“那钟楼里面的东西呢？”

他在当年离开边陲前，带走了钟楼里的一些书。

这其中便包括了意向学。

“那当然是清理出去了，当年有个女孩儿在钟楼拆毁前进去过，她是真理教会的，钟楼也是真理教会的。”瑟兰迪克说道。

“那就好。”

欧格稍松了口气，他当年离开边陲时还没有空间道具，能带走的书籍并不多。

若是留在其中的书全都被一起拆毁了……那得多么的可惜。

“再逛逛吧，我要好好的看一看这座城市。”

欧格这句话并不只是对瑟兰迪克说的。

他在心之世界中，陪着艾尔一点点逛着这座城市。

太阳即落。

一日之行也即将宣末。

这场徒步游逛自当迎来了终点。

相比起内地城市，边陲城并不算大，大半日逛下来，该看的大部分也都看的差不多了。

师兄弟二人，也将再次迎来分别。

毕竟，二人也都还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瑟兰，我要给你……或者说，给你的弟子留份礼物。”欧格抬起手，凝聚颗‘光球’。

“这是我的一点有关心像学感悟，你可以将其交给你看好的弟子，一日之内务必用掉。”

欧格将光球送至了瑟兰迪克手上。

“我明白了，师兄。”瑟兰迪克接过了欧格的礼物。

他明白，分别的时候到了。

这是欧格的选择，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再见瑟兰，等我回来完成承诺。”欧格再一次的伸出了小指。

他为自己的诺言，再加上了一把锁。

“我等你，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