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天,格外的晴。一辆寻常人家所用的马车,缓缓驶出应天城外,缓缓的走在乡间小路之上。马车之中,李景隆透过车帘的缝隙,仰望天空。脑海之中,猛然泛起甘州城外祁连山上,那令人无法忘却的湛蓝。“也不知肃镇今年的庄稼种得咋样?”“还有山丹军马场那些马驹,可长大了许多?”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住。李老歪从车辕上跳下来,低声道,“少爷,到了!”“嗯!”李景隆撩开车帘,望着眼前,高大威武的石像生,一座座壮观巍峨的碑楼,一时间竟有些失语。这一片钟山之地,环绕孝陵。埋葬的乃是诸多大明开国功臣,常遇春,徐达,李杰,邓愈....还有李景隆的生父,李文忠。每个陵墓,都是极其超规格的形式。甚至可以说,比一些历史上割据一方的小朝廷的皇帝的陵墓,规格还要高些。老朱大概是想,把这些开国功臣猛将,挨着他埋葬了,将来去了地下,一样会辅佐他威震八方吧?“少爷!”就这时,一群脚步传来。却是李家守陵的仆人,闻听主人来了,忙不迭的前来叩首拜见。“停!”李老歪冷声呵斥,“公爷想自己转转!”那些仆人,赶紧站在原地,低头垂手。而李景隆则是拎着两个装满了纸钱香烛的篮子,沿着李文忠墓的神道,缓缓朝前走去。渐渐的,把他所有人都甩在身后。犹如园林一般的陵墓之中,只有他一人漫步在神道边上。“物是人非呀!”他忽然有些感慨,想当年....前世的他,就是这片墓园的一个不起眼的保安。其实那时候的他,挺喜欢这份工作的。事少钱好!比起其他地方的保安来说,不用整日站岗。每日就是骑个小车,巡查墓园。领导在就装一下,领导不在就找个地方玩手机去了。每个月几千块钱足够花了!可现在,他却成了这座陵园的所有人。他也不再是那个见了谁都点头哈腰的小保安,而是...举足轻重的大明公爵。从默默无闻,直接成了天底下,屈指可数的人上人。~“来看看您,跟您说说话!”李景隆在李文忠的坟前,点燃香火。他没有跪,而是蹲在地上,尽量离那灼热燃烧的火盆远一些。“刚才我忽然有种感觉!”李景隆低声道,“其实您.....”说着,他抬起头,望向远处,依稀可见边上中山王徐达的碑楼。“您几位,一直都在!”“我也在想,我是不是被您几位选中了,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因为您几位所守护的东西,已经不在了!”“而且他灭亡的形式,难以让人接受!”“而且......您几位所骄傲的一切,在日后数百年的时间之内,都变成了屈辱!”“其实,这不是你们的错!”“因为从一开始,你们所选择的路,就是错的!”“想把这份守护变成永久,那就要破而后立!”“彻底的改变!”哗!忽然,一阵风涌起。几缕飞灰,吹到了李景隆的面前。“呵!”“还闹脾气了!”李景隆站起身,任凭火盆之中的香火熄灭。然后撩起裙摆,拜了下去。尽管他跟李文忠之间没有半点的感情,可此刻依旧虔诚的叩首,“父亲,保佑我!”~~之后,他顺着陵园的路,走到了另一边。在另一处高大的陵墓面前,恭敬的跪了下去。“老头,我来看你了!”李文忠的模样,早在他的脑海之中模糊。可徐达那张笑脸,却始终格外的清晰。“老头,对不住啦!”“我不想按照你教我的路走了!”“我也走不动了!”“我来,是跟你说一声对不起!”“老头....”无声的诉说之中,两行清泪从李景隆眼眶滑落,“他们...”他哽咽道,“他们不让我回来送送您!我想您了....”~~夏风,穿过田野。很奇怪,乡野之间的风没有半点的炙热,吹在人身上只有舒爽。“汪!”一只黄色的狗子,沿着稻田边的小路疯跑。窜出去几丈之后,蹲在原地,不满的回头大吠。“汪汪!”似乎,它在表达着对身后主人速度的不满。“我能追上你吗?你叫唤什么?”李景隆肩膀上扛着儿子,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不紧不慢的走着。“汪汪!”狗子又是叫唤两声。“狗...”李景隆的儿子,肉嘟嘟的胳膊指着蹲在地上狗,“狗狗...”“对,儿子!骂它!”李景隆笑道。“狗...”李琪使出吃奶的劲儿,“狗...舅舅!”“哈哈哈!”李景隆大笑着把儿子举高高,“可不行这么叫啊!让你舅舅听着了,非打你不可!记着,你舅舅不是狗,狗不是你舅舅!你要把狗当你舅舅,以后可别想着你去舅舅家打秋风去喽!”“咯咯咯!”被举高高的李琪,口中发出欢喜的笑声。“汪汪汪!”狗子也撒谎的,原地跳起来,舔着小主人的小脚丫。“公爷...公爷!”突然,不远处的水田之中,一个泥猴子一般的少年,献宝似的举着双手。“您看,这田螺真肥呀!”“还有这黄鳝,也这么粗实!”“多捉一些!晚上我跟你爹拿来下酒!”李景隆对那少年喊道,“看看竹篓里有没有小鱼儿?去庄子里头买一块豆腐,晚上一块炖啦!”“好嘞!”那少年正是李老歪的儿子李小歪,答应一声,再次钻入水池的泥泞之中。下一秒,又在水池中伸手召唤,“大黄,来!”“汪汪!”狗子兴奋的叫了几声,摇着尾巴就冲了过去。但只是跑了不远,突竖起尾巴,疑惑的转头,警惕的看着李景隆身后的远方。而后,突然汪汪狂吠几声。接着就张着嘴,冲了过去。“大黄,站住!”李景隆大喝一声,狗子停住,依旧警惕的盯着前边。就见几个陌生的人,骑着马缓缓走来。“汪...”“别叫!”李景隆把怀中的儿子,交给身边的李二,然后迎了上去。这行人的最前方,正是一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少年,何广义!“广义见过公爷!”“是你呀!咋跑我家来了?”李景隆笑道。“有旨,传您进宫呢!”李景隆一怔,“是皇上还是太子?”“自然是皇上!”~~说起来,李景隆已有两个月没有进宫了。忽然之间,他无比熟悉的宫城,变得有些陌生起来。“微臣李景隆叩见吾皇万岁!”穿着蟒袍的他,跪在乾清宫的门外。殿内正在批阅奏折的老朱,微微抬头,“嗯,进来!”“是!”李景隆起身,垂手缓缓进去,进殿之后,再次跪倒。老朱拿着奏折,斜看李景隆一眼,“咱哪里对不住你?”“啊?”李景隆慌张的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啪!却是老朱手中的奏章,狠狠的摔在他的脸上。且怒吼道,“说,咱哪里对不住你?”“微臣深受皇恩,皇上待臣恩如山高海深...”李景隆大声道,“犹如再造!”“那为何咱不找你,你就不来看咱!”老朱怒吼道,“因为把你从甘肃调回来,你心里怨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