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老朱是真的老了,明明还不到十月,明明就在阳光下。可他依旧披着厚厚的千张袄,且蜷缩在躺椅之中。像极了游离在狮群之外,年老的狮子一样。朴不成的呼唤,让朱元璋微微睁开双眼,等待下文。“自从回京之后,曹国公那边既没去过京营,也没去过督军府!”朴不成跪在老朱身边,低声道,“军中的事宜,都全权交给开国公,宁国公主驸马。他平日就在两处。一处是金水桥旁的巡检都司衙门,一处就是在万寿宫,亲自监督给您修万寿观戏台的事!”“嗯?”老朱的脸上露出几分疑惑,“戏台?搭那劳什子做啥?咱不爱看戏,劳民伤财的!”朴不成马上道,“是曹国公奏报皇太孙,您的万寿是咱们大明的脸面,到时候朝鲜,琉球,暹罗,真腊,占城,还有吐蕃西番各部的使臣都要来京朝贺,总得有个像样点的,招待番邦使臣的地方!”“呵!”朱元璋的脸上,浮出几分干笑,“天下是靠刀子说话,又不是靠这一套!”说着,他动了下身子,“没见任何人?”“没见!”朴不成继续道,“以前督军府的同僚,各都督府的都督,同知等他一个都没见。甚至金吾卫,三千营,羽林卫的将官听说他回京了,想要登门拜贺,他都一个都没见!”“哈?”朱元璋长长的眉毛颤动一下,“好小子,是干大事的材料...沉得住气!”朴不成心里一惊,本想说点什么,但却硬生生的咽下去了。“你去!”就听朱元璋又道,“叫梅殷来见咱,还有平保儿。”“遵旨!”“等等...”就在朴不成退下之时,朱元璋再次开口,冷声道,“二丫头那个侍妾,高丽女...有了身孕是吧?”“是!”朴不成躬身,“昨儿曹国公夫人还带着那高丽女进了宫,惠妃娘娘和太子妃那边都有赏赐。原先只是个侍妾,如今已被曹国公夫人给抬举了,现在是曹国公府的侧房!”“呵!”忽的,老朱的脸上露出几分笑容来,“没找太医看看,怀的是男是女?”“那倒没有!”朴不成说着,顿了顿,“不过惠妃娘娘打趣说,高丽女一人就能吃一盘子酸樱桃,都说酸儿辣女,怀的想必是个胖小子!”“小子好!”朱元璋点头,身体在躺椅之中舒展开,闭眼道,“小子好哇!”说完,他挥手示意对方下去,继续仰着脸,对着温暖的仰光。如今的他,几乎是夜不能寐。只有白天躺在太阳底下,才能休息片刻。让他难以入睡的,不是夜晚的清冷,而是那一个接着一个,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说不清道不明,很是隐晦又让他心烦意乱的梦!这些梦若都在晚上也就罢了,偏偏就连白天的时候,一样在影响着他的心神,他的决断。总是在某个时候,突然就冒出来,好似就真的发生在他的眼前一样。“爹...”一声清脆软糯的呼唤,打断了老朱的假寐。他睁开眼,看清来人之后,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几分难得满是柔情的笑容。“咱的小福儿来了...”老朱在躺椅上坐起来,小公主小福儿梳着羊角辫儿,脖上带着金项圈,跌跌撞撞的跑来,抓着椅子的扶手,吃力的爬进朱元璋的怀中。“嬷嬷说,白天不能睡觉。白天睡了,晚上就睡不着嘞....”小福儿仰着头,粉红的小嘴中,叭叭叭的说出一串话。“哈哈哈!”老朱欢喜得不行,抱着闺女,“哎呀,爹不是老了么,人老了瞌睡就多勒...”说着,他的大手轻柔的摸着闺女的头发,“今儿去哪玩耍了?”“早上起来去了魏国公家。”小福儿抓着朱元璋的手指,用力的掰着,“徐家姐姐可好看嘞....”说着,她抬头,抓着朱元璋的胡子,“还教我歌谣了....”“哦,咱大闺儿会唱歌谣啦?”朱元璋又是大笑,“唱给爹听听....”“嗯....”小福儿歪着头,想了想,“好长嘞,记不清!”老朱抱着女儿,身子轻轻晃动,“能唱几句就唱几句,唱给爹听...爹乐呵!”“嗯..嗯?”小福儿仔细的想了想,而后眼睛一亮,口中大声唱道,“哎呀,是这么唱嘞!”她歪着头,口齿格外的清晰,“木下一了乱点兵,惹得燕子飞入京...”“呵呵呵!”老朱眯着眼,笑道,“这啥歌谣呀.....”笑着,他的脸陡然僵住。与此同时,刚有些暖意的心灵,也在骤然间再次变得格外的不安与心悸。木下一了乱点兵?木下一了,那不是李字吗?燕子飞入京?燕子...燕王?渐渐的,老朱的瞳孔蒙上一层血色。“这歌谣,从哪听来的?”边上的嬷嬷,见皇帝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难看起来,赶紧上前俯身,颤声道,“说是这几天街头巷尾的孩子都在这么唱,徐家的小姐们听了,觉得好玩,就教给了公主.....”“这几天?”朱元璋的脸色,愈发的铁青。因为小福儿口中那古怪的童谣,竟跟这几年一直纠缠着他的梦境,还有他内心之中的担忧,隐隐吻合!就这时,朴不成从外边进来,“主子,您叫的两位来了!”“抱着,小心点,一边玩去!”朱元璋让嬷嬷把小福儿抱走,尽量坐直了身子,像是离开狮群的狮子,不舍的眺望自己曾经的领地一般。“臣平安!”“臣梅殷....见过皇父。”一个最喜欢的女婿,一个最可以信任的义子,跪在朱元璋的面前。老朱微微摆手,“起来,坐在跟前来!”“是!”梅殷与平安起身,就在朱元璋身前的圆凳上坐了。“姑爷...”闻言,梅殷起身,“臣在!”“老三那边身子不好!军心有些惶恐!”朱元璋直入主题,对梅殷道,“咱那皇孙年岁太轻了,未带过兵也没打过仗,那么多兵丁给他,是个大担子!叫陈用,庄德,张杰等人去太原,帮着晋王世子统领兵马!”“眼下马上十月了,听说鞑子北元那边闹的厉害,他们不在过年的时候来,也定在开春时候来,兵马要多多预备,多多操练!”“倘若边关示警,不可贸然轻敌追击出境。”“当抽调北平山西陕西各部兵马,以十万大军结阵,沿着卫所,守御疆土!”“另外告诉长兴侯耿炳文,凡事也多听秦王的。”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可梅殷却是越听越糊涂,不明就里抓不着重点。他和一般的大明勋贵还不同,他身上文人的气息更重些,所以想的也更多。“东宫那边这几年对藩王盯的厉害着,老爷子原本不打搭理这事了, 怎么好端端的又给那几个藩王加权了呢?”“而且听着,好似是给晋王世子加权?”“秦王那边也要在起势?”他心中种种疑惑,但又不敢表露。就听朱元璋又道,“让都督杨文去北平接管北平都司的军权!”听到此处,梅殷心中更是不解。燕王这几年在北平可谓是春风得意,不但统属北平都司,且多次联合辽王宁王练兵,北平那边打的胡人闻风丧胆。这时候,让杨文去接北平都司的权利?那置燕王于何地?可下一秒,朱元璋的话更让他如坠梦中一般,摸不清头绪。“告诉杨文,好好辅佐燕王,不要有二心!”别说梅殷,就连边上的平安听着都是一头的雾水。老爷子这番话,既没有准确的军事布置,也没有实质上的兵马安排。但偏又说的这么郑重其事,到底为的什么?“辽王和宁王也年岁小着....”“杨文和北方各将,多多辅佐他们。”朱元璋好似打开了话匣子,依旧在说着,“告诉辽王和宁王,遇事多听燕王的,他们兄弟之间离的近。”没头没脑的话传入二人的耳中,在听完最后一句之后,二人同时起身领命。“你去传旨!”朱元璋对梅殷说了一句,然后看向平安,“你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