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 收徒
163 收徒第163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许墨沉默地走上前。他没有立刻开口,指尖轻轻捻起一撮干枯的草药,凑到了鼻尖。他闭上了眼睛,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像一把蒙尘已久的钥匙,猛地一下捅开了他脑海深处一道尘封的闸门。轰然一声,无数被遗忘的画面纷至沓来。磨娃子,来,爷爷抱,闻闻这是啥味,香不香?这是扮相,你看它的叶子,跟那边的野芋头长得多像。但你记住了,这玩意有毒,不能乱吃,得爷爷炮制过了,才能当药救人。还有这个父子,你看他的根,跟咱家后院种的生姜,是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可这玩意是穿肠的毒药,比砒霜还厉害。还有这个上路,长得跟人参似的,都是大胖根,可一个是救命的仙草,一个是索命的阎王。莫娃子,你给爷爷祭死了,决一先学得认,要先认毒一位要认错了,一条人命就没了。那些遥远的、几乎快要褪色的记忆,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爷爷宽厚温暖的怀抱,粗糙手掌上的曜检,还有那双总是带着慈爱笑意的眼睛,那些被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教诲,那些在药材堆里打滚的童年,一瞬间全部活了过来。许墨缓缓睁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放下手中的根茎,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是山银花。他顿了顿,补充跟金银花是近亲,但花瓣更薄,香气也更清淡些,清热解毒的功效比金银花稍逊一筹,但胜在性子更温和。说完,他又伸手拿起了旁边另一个牛皮纸包。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种根茎混杂在一起的切片,黑的、黄的、灰白的,在外人眼里根本就是一堆烂木头。骗子许墨甚至没有多看,他修长的手指在里面随意地拨弄着,像是在自家米缸里挑拣着什么。很快,那堆杂乱的药材被它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小堆。它指着其中一堆颜色发白发灰的,这是桑枝,切面发白,纹路杂乱,闻起来带点木蟹味,泡水喝又苦又涩。它又指向另一堆色泽淡黄、纹理清晰的,这是黄芪,切面是淡黄色,能看到一圈圈清晰的菊花纹,闻起来有骨豆香味,泡水喝也是淡淡的豆香,带着一丝甜。很多人会用桑枝假冒黄芪,拿到供销社或者黑市上买,不懂行的人很容易上当。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那一小撮切面粗糙的药材上,这是甘草,它的切面纹路不明显,泡水很甜,但没有黄芪的豆香味。他的声音不急不徐,吐字清晰,没有半点卖弄,也没有丝毫的紧张,就像一个经验老道的老药工在指点着新来的学徒,那份从容和笃定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就连秦水烟这个门外汉也感觉自己好像瞬间就懂了,仿佛只要把这三样东西放在他面前,他也能立刻分辨出真假黄芪来。顾明远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悄悄把自己怀里那几个野鸭蛋又往身后塞了塞,感觉自己这个掏蛋专家在许墨这个草药专家面前简直上不了台面。许墨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他像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继续低头将万医生带来的那几包药草一一辨认、分解、讲解。从功效相近却产地不同的,到外形相似却毒性各异的,他全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整个小院除了他那富有磁性的低沉嗓音,再无一丝杂声,直到他讲完最后一味药。说完了,他放下手里的药材,抬起头,平静地看向万医生。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终于看见了一块上好的五花肉。哈哈,好,好啊好啊!万医生激动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有些发颤,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就抓住了许墨的胳膊,内力道像是生怕眼前这个宝贝疙瘩下一秒就会长翅膀飞走一样。真是我的好徒儿啊!万医生仰头看着许墨,脸上笑开了花,每一条皱纹里都洋溢着捡到宝的喜悦。太好啦!他连说了几个好,激动地在原地踱了两步,然后猛地一跺脚,则日不落撞,日就今天,今天就拜师!他扭过头,急切地看向院子里唯一一个还算镇定的外人。请知青!他喊了一声。秦水烟被他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喊得回过神,下意识地应道啊,麻烦你万医生指了指屋里,声音洪亮去,倒杯水来!要开水啊!啊秦水烟被他这副火急火燎的样子逗笑了,连忙应了一声。他转身快步走进了许家那间简陋却干净的厨房。灶台是泥土砌的,旁边放着一个大水缸,水缸里是清冽的山泉水。他拿起一个粗瓷大碗,舀了半碗山泉水,小心翼翼地端着走了出来。井水烟端着碗走到许墨旁边,他停下脚步,扬起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篱笆,在她浓密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了一片浅浅的阴影。她冲着她露出了一个灿烂明媚的微笑。那笑容,像是护城盛夏时节开得最热烈的一朵白兰花,带着醉人的香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许墨他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去给万爷爷敬茶。他将手中的粗瓷大碗朝着他递了过去。喝了这杯拜师茶,你以后就是万爷爷的徒弟了。许末漆黑的眸子直直地落在他那张带笑的脸上。阳光下,她的笑容明媚得有些晃眼,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喜悦,仿佛真的在为她高兴。可他却看得心脏猛地一缩,这张脸,这个笑容。他动了动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想要问他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可是,在众人殷切的注视下,在奶奶和姐姐含着泪光的期盼眼神中,所有的问题最终都化作了沉默。他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视线落在了她那双捧着碗的纤细白皙的手上。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粗瓷碗,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触碰到了他的温,舍的手软的一处即纷,却像有一道微弱的电流悄无声息地划过。秦水烟像是完成了任务,心满意足地退到了一旁,安静地看着。只见那个高大挺拔的少年手捧着一碗清水走到了万医生面前。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双膝一弯,扑通一声半跪在了坚实的黄土地上。他双手将那碗白开水高高举过头顶,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万爷爷,请受徒儿一拜!这一声徒儿喊得林夏花和徐巧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万医生眼眶也有些湿润,他笑着接过那碗水,象征性地喝了一口。哈哈哈,好,他立刻放下碗,弯腰亲手将许墨从地上扶了起来。好了好了,都是新社会了,不行,这些虚礼!他抓着许墨的手臂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简直像是看一块绝世璞玉。小波,他连称呼都改了,亲腻得像是叫自己的亲孙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我那边学医呀?我那地方不大,但存了不少医书,还有些祖上传下来的古方,到时候你过来都可以看看。他这话说的理所当然,收了徒弟,自然是要带在身边,手把手的教任了。师父也理应端茶倒水,晨昏定醒,侍奉左右。在这个年代,师徒名分有时候比血缘还要重。一旁的林夏花和雪巧脸上的笑容微微一致,喜悦还未散去,离别的愁绪便已悄然涌上心头。虽说和平村和奉贤村隔得不算远,翻过一道山梁就到了,可这毕竟意味着许墨以后就要跟着万医生一起生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时时都在家里了。许墨沉默了片刻,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先是掠过奶奶和姐姐脸上那抹一闪而逝的失落,然后才重新落回到万医生充满期盼的脸上。他薄唇轻启,声音沉稳我想先把家里的东西收拾好,再给我奶奶把往后要吃的药都准备妥当,然后我就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