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 一家团聚

第132集井水烟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那杯温热的水，搪瓷杯壁粗糙的质感摩锉着他的指尖，水气氤氲，模糊了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

秦风和秦也没有催促他们，只是看着他。

终于，秦水烟将水杯凑到唇边，轻轻地呷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

他放下水杯，抬起头家里是出事了，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厂子没破产？

秦峰和秦野皆是一愣。

没破产？

那姐姐为什么？

秦水嫣没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继续往下说。

两个多月前，家里来了一个美国工程师，他想通过我们家的红星纺织厂窃取国家机密的东西。

不过，秦水烟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闻。

在他得手之前，事情败露了，那个间谍现在已经死了。

死啦！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带着一股血腥味。

秦野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对了，还有一件事，李雪怡。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曾经是那个间谍的情妇，后来被收买，一直潜伏在家里，现在他也死了。

秦风猛地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李雪怡？

那个平日里对他们温婉贤淑，对父亲体贴背置的后妈，竟然是间谍的情妇？

秦水嫣叹了一口气唉，经过这件事，我和爸爸都觉得护城不安全了，树大招风，所以爸爸和我商量了一下，干脆把整个红星房、职场都上交给了国家充公了。

我想着你们兄弟俩都在这片区域驻扎啊，我就主动申请上山下乡来这边了，算是来投奔你们的吧。

他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唇角甚至还勾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多么顺理成章的小事。

秦风和秦爷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间谍、死亡、背叛、冲恭下乡短短几个月，他们错过的竟然是这样一场惊心动魄，足以颠覆整个秦家的风暴。

那爸，他秦风的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

爸爸，他秦水嫣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他现在应该在美国，他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家里的所有现金和金条，足够他在那边过得很好，你们不用担心他。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窗外传来部队训练的口号声，一声高过一声，充满了力量。

可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却只剩下3颗沉重到几乎停止的心跳。

良久，良久，秦风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盯着秦水烟，声音里压抑着隐忍的怒火。

姐，你这么早就来了，为什么不联系我们？

秦野紧跟着爆发了，他的脸胀得通红，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心疼和恼火。

为什么不发个电报啊，哪怕只有一个字，我和哥就能立刻赶过去接你！

你知道和平村是什么鬼地方吗？

你就敢一个人来？

部队有家属院，我可以直接找上级申请名批，家里出了这么大事，上级肯定会通融的，你完全可以直接住进来，根本不用去什么知情点受苦。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了咆哮，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们在恼火，恼火，潜水淹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一个人吃了这么多苦，恼火家里发生了这么天大的事，他和爸爸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把他们两个彻底排除在外。

他们就像两个傻子，穿着这身军装，每天喊着保家卫国的口号。

可自己的家，自己的亲姐姐，就在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却一无所知。

秦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如果不是今天碰巧在黑市抓到了你，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结论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加伤人。

你打算瞒着我们多久？

一辈子吗？

一想到，当他们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为了一点小小的成绩沾沾自喜的时候，他们的姐姐正穿着粗布衣裳，开着拖拉机，在穷山沟里挣扎求生，他们的父亲正远渡重洋，背井离乡。

两兄弟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揉碎。

面对着两个弟弟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秦水嫣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辩解，也没有安抚。

等他们把所有的火气都发泄得差不多了，他才轻轻地开口我现在在和平村过得也挺好的，我交了新朋友，我学会了开拖拉机，我凭自己的劳动也能养活自己。

他抬起眼，目光轻量地迎上他们的视线我知道你们都想保护我，想替我出头，但是我现在好像不太需要时时刻刻都倚靠你们了呀，我有我自己的能力。

秦风和秦也怔住了。

是啊，眼前的姐姐和记忆里那个骄纵的大小姐好像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她不再需要他们为她拧开汽水瓶盖，不再需要他们为他遮风挡雨。

他有了自己的铠甲，可这身铠甲是用多少他们不知道的苦难和血泪一点一点铸就的。

他们宁愿他永远是那个娇气包，宁愿他永远都需要他们的保护。

秦姐秦野的眼眶再也控制不住的红了。

他一个一米八几的硬汉，在部队里流血流汗都不曾掉过一滴泪，此刻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了下来。

他猛地抬手，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真的没事吗？

你在知青点住的习惯吗？

吃的怎么样？

那里的伙食能吃饱吗？

姐，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呀？

他的目光落在他那双明显粗糙了许多的手上，心疼得像是在滴血。

秦水烟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出一个头的弟弟刺客，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舍不得让他们太难过。

她站起身，走到秦野面前，抬起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短发。

傻小子啊，真的没事了。

他伸出手，轻轻擦过秦爷滚烫的脸颊，抹去他不断涌出的泪水。

别哭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我带了不少钱下乡，全国粮票、工业券、布票什么都不缺，说不定我现在的存款比你们当兵这么多年攒的津贴都多呢。

而且我现在是和平村的拖拉机手，这是技术工种，不用下地震工分，平时拖拉机要是用不到的时候，我就可以自己休息，真的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辛苦。

秦野却猛地抓住了她正在为自己擦泪的手。

她的手掌宽大，因为常年训练而不满后减，滚烫的温度包裹着她的手，秦水烟的手指在她掌心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纤细，可那触感却再也不是记忆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光滑细腻。

指腹上有薄茧，虎口处甚至有一道已经结痂的细小划痕，那是开拖拉机时被农具磨出来的痕迹。

齐也松开手，猛地扭过头去，不让姐姐看到自己更加狼狈的模样。

无压抑的哭声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泄露出来，带着令人心碎的呜咽。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颤抖的肩膀和无声的泪水，清风一直沉默着，他比弟弟要稳重，也更能克制自己的情绪。

他听完了姐姐所有的解释，也消化了家里翻天覆地的变故。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姐，我们姐弟三人难得聚一次，留下吃顿饭再走吧，等会我和小野送你回去。

秦水烟看着秦风故作镇定的模样，又看了看背对着他，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弟弟。

他想了想，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行，一个字干脆利落。

他们一家人确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聚一聚了。

上一次还是过年的时候，他们穿着崭新的军装回家探亲，父亲和他去火车站接他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团圆饭。

恍如隔世，面对两个弟弟通红的眼圈，秦水嫣心里终究还是升起了一丝愧疚。

没把这些事情告诉他们，确实是他的不对。

只是告诉他们又能如何？

事情已经发生，让他们远在部队干着急吗？

更何况经历了上辈子那场血腥的屠杀。

看着他们在自己眼前被林建堂的人活生生打死，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待在部队里，无忧无虑地生活。

如果不是今天一时好奇，裴顾青辞去黑市摆摊，被当成投机倒把份子给抓了进来，他觉得自己或许可以瞒着他们很久很久。

唉，顾青慈说的没错，今天确实有点倒霉，你先坐会，我去去就来。

秦风丢下一句话，拉着还在抽噎的秦野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办公室里又恢复了最初的寂静。

秦水烟独自坐在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慢慢地喝着。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门又被推开了。

这一次，是秦峰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是顾青慈。

顾青慈在外面等得心急如焚，小脸煞白。

一看到安然无恙坐在椅子上的秦水烟，那双总是有些呆滞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惊人的亮光。

燕燕！

她像一只找到了主人的小鹿，一下子就蹿了进来，紧紧抓住了秦水烟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生怕他少了一根头发。

秦水烟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他反手拍了拍顾青瓷的手背，安抚没事了。

他抬眼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像一尊冰雕似的弟弟秦风，又对顾青词解释道刚才那两位军官是我的新弟弟，你别怕，我们留下来吃顿饭，等会他们开车送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