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 今晚不回去了

第186集万医生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够了，想说多了，想说使不得，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花给死死地堵住了。

下一刻，一股无法抑制的热流猛地从他干涩的眼眶里汹涌而出，大颗大颗浑浊的泪珠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滚滚而下。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抬起那只打满了补丁破旧棉袄的袖子，胡乱地擦拭着怎么也擦不完的眼泪。

这个在山里采了一辈子药，熬了一辈子药，吃了一辈子苦，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的倔强老人，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干了一辈子的中医，他炮制了一辈子的中药，那些年，村里的亲戚们背地里都戳着他的脊梁骨，说他不务正业，说他守着那堆没人要的烂草根，连养家糊口都费劲，劝他学点别的，哪怕是去学个木匠，学个瓦匠，也比现在有出息。

但是他没有。

他就认这个死理，一门心思地钻进那深山老林里采药、肾药、肠药，一门心思地守着那个小药炉，切药、晒药、炮制药，一门心思地给乡里乡亲们看那些不值钱的小病小痛。

这世上唯一懂他，理解他的，只有他的妻子夏阿梅。

后来她老了，想把这门手艺传下去，可前面收的那几个徒弟，都嫌跟着她学医赚不到钱，没前途，待了不到一两年，就一个个都跑了，去了城里的大工厂。

他也知道，他知道自己没出息，一辈子过得苦哈哈的，做人没什么价值，做医生也没什么价值。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秦水烟却用一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告诉他，他错了，他这一包袱的药材能卖4万多！

4万多啊！

那是他活了70多年，做梦都没见过的钱。

有了这笔钱，他终于终于可以挺直了腰杆，回去告诉他的夏阿梅，他这门手艺是有价值的，是能当饭吃的，跟着他没有跟错。

人这一辈子活在世上，所求的不就是能堂堂正正，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更无愧于自己身边那些信你爱你的什么？

万医生哭了好一阵，才慢慢地停了下来，他红着眼圈看着秦水烟，一会爷爷一会爷爷，没出息，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是万爷爷信你。

秦水嫣的心微微一颤，她反手轻轻地握住老人那双粗糙干枯的手。

万医生目光从秦水嫣的脸上缓缓移到他身后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这些药材卖给谁，能卖多少钱，都有你们俩来决定吧。

老人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那行，秦水烟点了点头，声音温软万爷爷，那是价钱就由我来谈了，今天这情况，咱们是回不去了，馆长那边要跟上级的领导申请，才能给我们批下这个价格，他等会去找领导给我们看介绍信，今晚我们就在县城的招待所住上一晚上。

招待所？

万医生愣了一下，这三个字对他来说就跟天书一样陌生。

他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路，就是从和平村到仙河镇，别说县城了，就连镇上的供销社，他一年到头都去不了几回，更别提什么招待所了，那都是给城里来的大干部住的地方，他一个山里来的糟老头子哪有那个资格？

可现在他却要跟着秦水烟去住招待所了，这辈子算是长见识了。

他咂摸了一下这三个字的滋味，有些新奇又有些局促，最后他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都听你的，都听燕燕的。

秦水嫣笑了笑，扶着老人站起身，那您先稍微整理一下，我去开门。

万医生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又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秦水烟没再多说，转身走到了茶室门口。

他伸手唰的一下就将棉布门帘给掀开了，门外，馆长正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

看见门帘掀开，他一个激灵立刻就迎了上来，那张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嘿吼，秦同志，商量好啦？

秦水烟神色淡淡的点了点头馆长同志，我和我家万爷爷商量好了，我们同意在县城住上一晚，等您的消息。

这话一出，馆长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是咚的一下，稳稳落回了肚子里。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就从12分的殷勤变成了二十四分的灿烂。

唉呀，太好了，太好了！

他激动地直搓手，秦同志，您放心，我刚才呀已经叫我们单位的小王去找后勤的张主任了，介绍信马上就能开出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目光落在万医生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画风也跟着一转。

唉呀，这都快下午了，折腾了这一整天，几位肯定都饿了吧？

唉，走走走，我已经让人呐在国营饭店点了一桌子好菜，咱们边吃边等怎么样？

秦水嫣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侧过身将目光投向了万一。

兽爷爷，您饿了吗？

要不要去吃饭？

他将决定权交到了老人的手上。

这份尊重让万医生心里欲贴急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干瘪的肚子，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出来的时候就啃了个冷窝窝头。

哈，是是有点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