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 故土
290 故土第二百九十几这句话轻轻拂过了秦水烟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来到美国几个月,第一次有人用这样温和地带着体恤的语气跟他说话,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从那以后,露娜对她的照顾便多了起来。她会特意在课堂上放慢语速,确保秦水烟能跟上。他会将自己整理的笔记借给他,上面用娟秀的中文写满了注释。甚至,他会隔三差五地煲上一锅汤,用保温桶装着带到学校来给他。那通常是浓郁的鸡汤,或是带着药材香气的排骨汤,再充斥着汉堡、薯条和冰可乐的国度里,这样一碗来自家乡的温热的汤,足以慰藉所有的乡愁。一来二往,金水烟便和这位名叫夏星月的老师渐渐熟悉了起来。她得知夏星月的丈夫是物理系一位很有名的白人教授,两人没有孩子,住在查尔斯河畔一栋带花园的漂亮房子里。渐渐地,在一次次饭后的闲聊中,夏星月尘封的过往也如同一圈褪色的画轴,在秦水烟面前缓缓展开。她也曾在中国结过婚,丈夫是她大学时的同学,一个满怀革命热情的青年。但婚后,两人在思想上的分歧却越来越大。她醉心于学术研究,丈夫和婆家却认为女人最大的价值就是相夫教子,不应该抛头露面。在那场席卷全国的巨大风暴来临前夕,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最终,因为无法忍受的理念不和,他毅然选择了离婚。他只身一人去了当时的港城,靠着给报社写稿和做家教攒够了留学的费用,最终来到了麻省理工,并在这里留校任教,认识了现在的丈夫。说到这里时,夏星月总是云淡风轻,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每当提起她在国内留下的一双儿女时,她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眸里,才会泛起无法掩饰的浓得化不开的哀伤。我走的时候,女儿才7岁,儿子刚刚4岁,夏星月的声音会变得很轻很轻。他们跟着他们的父亲,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过得好不好。她和现在的丈夫感情很好,但或许是身体的原因,一直没能再有孩子。随着年纪渐长,那份对留在国内的一双儿女的思念便如同藤蔓一般疯狂缠绕,几乎要将他的心脏都勒得喘不过气来。夏星月从未接触过从新中国来的学生,秦水嫣是第一个,她对那个她离开了十几年的故果充满了复杂的情感。他总是小心翼翼地向秦水烟打听国内的现状,问他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人们是不是都吃得饱穿得暖。清水烟没有刻意美化,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这些年国内发生的种种,用一种平静地陈述事实的口吻告诉了他。他讲了公社的大锅饭,讲了凭票供应的制度,讲了那些被砸毁的古迹和被批斗的知识分子。夏星月听着听着,脸色便一点点地白了下去。到后来,他便再也不问了。那份对于故土的朦胧幻想,似乎也在秦水烟平静的叙述中被彻底击碎了。这天下午,秦水烟完成了这个学期最重要的一份关于操作系统的课程论文。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便抱着厚厚一叠稿纸去了夏星月的家。夏香月的家离学校不远,走路只需要十几分钟。那是一栋漂亮的白色小楼,门前种满了各色的玫瑰。秦水烟按响门铃,等了许久,门才被打开。开门的是夏星月,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挽起,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上。他的脸色很苍白,眼睛也有些红肿,像是刚刚哭过。是水烟啊!他看到秦水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快进来!秦水烟走进那间布置的典雅温馨的客厅,他注意到今天的夏星月有些不对劲,他将论文稿放在茶几上,轻声问夏老师,您不舒服吗?夏星月没有回答,他失魂落魄地走到沙发前,缓缓坐了下来,整个人都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在他的手上,紧紧攥着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黑白照片。他走到沙发边,挨着夏星月坐了下来老师夏星月像是没有听见,他只是举起手中的那张照片,举到眼前,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摩锉着。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版的夏星月,她穿着一身旗袍,笑得温婉动人。她的身边站着一个戴着眼镜的文质彬彬的男人,她的怀里抱着一个约莫3岁的小男孩,男人则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冲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那是一张典型的70年代初的全家福,相纸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卷曲,带着一种被岁月反复摩锉过的温润质感。照片上的背景,是照相馆里那种千篇一律画着山水风景的幕布,一家四口站姿拘谨而郑重,浅水烟的目光胶着在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上。她的视线越过那个文质彬彬却面目模糊的男人,也越过了那个穿着旗袍风华正茂的夏星月。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两个孩子牢牢崛住了。那个女孩,约莫六七岁的光景,梳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变烧用红头绳扎着。他穿着一件碎花的小褂子,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细密的小白牙,眼神清亮,带着一种天真而执拗的劲。而那个被夏星月抱在怀里的小男孩,则要内敛许多。他大概三四岁的模样,穿着一件小小的中山装,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他没有笑,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安静地凝视着镜头。熟悉感,一种排山倒海般的熟悉感,猛地撞上了秦水烟的心房。他看着照片里那个眉眼倔强的女孩,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张被生活搓磨的蜡黄,却依旧不肯服输的脸。他看着那个沉默安静的小男孩,眼前便闪过一个高大小麦色皮肤的身影,那双同样的总是盛满沉默心事的眼眸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一个荒诞到近乎离奇的念头浮了上来。这个念头是如此的疯狂,以至于让他的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麻,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撞得他肋骨生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