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 幸好。幸好。
304 幸好。幸好。第304集汗水浸透了他的手术符,顺着额角滑落,模糊了他的视线。立刻有护士上前为他轻轻擦去,他浑然不觉。他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手术台上的那个人,只剩下显微镜下那些需要被重新连接起来的脆弱的血管与神经。不断有医生因为长时间高度集中的精神消耗和体力透支而被轮换下去休息,只有许墨,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像,始终屹立在手术台前。他已经连续站了8个小时,滴水未进。期间,刘主任亲自进来让他出去休息片刻,换个人来接替。许墨只是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显微镜分毫。我不累他怎么会累?他不敢累他怕他一转身,一眨眼,好不容易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那点微弱生机就会再次被夺走。他又亲眼看着他,看着他断裂的血管被重新缝合,看着他破损的气管被完美修复,看着生命的暖色一点点重新回到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他甚至觉得,自己之所以走上学医这条路,之所以忍受那些枯燥到令人发疯的理论,之所以在福尔马林的气味中解剖了一具又一具冰冷的尸体,冥冥之中,或许就是为了此刻,为了他,为了能有资格站在这里,倾尽自己的一切,把他从地狱门口拉回人间。12个小时,当最后一根可吸收缝合线被剪断,当最后一滴生理盐水洗去窗口的血污,当那道狰狞的伤口被细密如发丝的缝线完美对合,整个手术室里只剩下监护仪器平稳而富有节奏的滴滴声,那声音是此刻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许墨缓缓直起僵硬了半天的腰背骨节,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脆响。他放下手中的持针钳,那金属器械与不锈钢托盘碰撞发出的叮一声轻响,几位辅助的医生几乎同时瘫软下去,靠在墙壁上大口喘息,汗水早已浸透了他们,绿色的手术服在背后蕴开大片深色的痕迹。许墨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薄薄的口罩,目光沉静地凝视着手术台上的秦水烟。他的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下来,监护仪上那些代表着心跳、脉搏与血压的绿色波纹规律地起伏着。他还记得,12个小时前,那条线几乎已经拉成了一条直线。他缓缓抬起手,想要像从前那样触碰一下他的脸颊,可他的指尖在距离他皮肤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又猛地停住了。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大门。门被拉开的一瞬间,走廊里刺眼的白光涌了进来,让长时间处于无影灯下的许墨下意识眯起了眼。门外那群在国内医学界跺一跺脚都能引起震动的泰山北斗们全都围在那里。他们一夜未眠,熬得双眼通红。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盯在了他身上。周振雄参谋长站在人群最前面,他指尖夹着一根早已熄灭的烟,身上那股铁血气息此刻也被浓重的焦虑所取代。没有人说话,整个走廊安静的能听见彼此沉重的呼吸声。所有人都秉着一口气,等待着那个最终的宣判。许墨的目光扫过众人那一张张写满希冀与恐惧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地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最终只是抬起头,对着所有人点了点头。仅仅是一个动作,下一秒,死寂的走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成功了!天呐,真的救回来了!奇迹!这简直是医学奇迹!几位年过花甲的老教授激动得老泪纵横,互相拥抱着,拍打着对方的后背。周振雄那张紧绷了一夜的国字脸也终于彻底松弛下来。许墨被两名护士搀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扭过头看着手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井水烟被推了出来。他躺在一栋病床上,身上盖着洁白的被单,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树根输液管从他手臂延伸出来,连接着一袋袋透明的药液。他依旧在沉睡,面色苍白如纸,却不再是那种毫无生气的死灰。他的胸膛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平稳地起伏着。许墨的视线牢牢粘在他身上,随着病床的移动而移动,从走廊这头到那头,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重症监护室内扇厚重的玻璃门后,他才缓缓收回目光。那位主刀的刘主任走过来,他满脸都是熬出来的疲惫,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他走过来,一双大手重重地拍在许墨的肩膀上小同志,今天真是辛苦你啦!刘主任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的命是你亲手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这是一个奇迹,你创造了一个奇迹呀!一旁的周振雄也满身烟味地走了过来,他看着许墨,眼神里充满了欣赏与赞叹真不愧是老马教出来的学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许墨同志,我代表组织,代表秦同志的家人,向你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和感谢!面对着排山倒海般的赞誉,许墨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撑着椅子的扶手,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我举起个脸。他声音沙哑地丢下这句话,便转身朝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背影依旧挺拔,步伐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更衣室里空无一人,冰冷的白炽灯光将一切都照得毫无遮掩。许墨脱下那身被汗水与血腥味浸透的手术服,换上自己的衣服。然后,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了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哗哗地冲刷而下,他伸出双手,放在水流之下。那双手在过去的12个小时里吻得像磐石。无论是在显微镜下吻合比发丝还细的血管,还是在血肉模糊中剥离脆弱的神经,他们都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偏差。可此刻,就在冰冷的水流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他的手指毫无预兆地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不是轻微的抖动,而是一种近乎痉挛的、完全不受控制的战力。那股压抑在骨髓深处12个小时的恐惧与后怕,在尘埃落定的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用理智筑起的所有防线。他猛地弯下腰,将整张脸都埋进了冰冷刺骨的水池里。水没过他的口鼻,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幸好,幸好,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如果没有把他救回来,许墨相信自己这一生都将再也没有勇气拿起手术刀,那冰冷的刀锋会成为他永恒的梦魇,日日夜夜提醒着他。他曾亲手葬送了那个他用整个青春去爱过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