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最后的天骄(一)
走阴城一战其实死了无数个关山月,只不过柳白恰好认识这个关山月罢了。 柳白的确有些伤心,但也不多。 伤心不过来的,连证道都成片成片的死,伤心又有什么用? 所以在将这关山月的尸体交给徐长生之后,他又再度叮嘱了几句,就离去了。 他相信徐长生能妥善安置,也相信这个在云州城就机灵无比的少年,能在这场举族之战中活下来。 柳白这次也没再去往城头,而是就近来到了阴山上边。 这山头上也有一道城墙,走阴人用血肉铸就的城墙。 此时在这阴山上边镇守的证道,不是别人,正是跟柳白还有些熟悉的楚河河神——岁至。 只不过此时的他刚打完禁忌那边的大战,也是有些脸色苍白。 但到底没有经历最后那场好似毁天灭地的大决战,所以此时也还有一战之力。 若是跟雷华君他们一般,那现在都得还在城内养伤。 “怎么样了?” 柳白上来看且没问,直接就是问道。 岁至抿了下嘴,这才脸色苍白的说道:“只要禁忌那边的王座不来牵制的话,应该还能再撑个三五天。” 柳白听出了他话里背后的话。 若是禁忌派来王座牵制,那被攻破就是肉眼可见的事情了。 柳白没再多问,他隐隐约约也能猜到一点。 禁忌那边自从攻破这西境长城后,其实是放缓了一些攻势的。 至少没再强压了。 这里边的原由……应当是人屠和老庙祝也都知道,接下来天上的那场战斗才是重点。 而那场战斗的主力又是柳青衣。 一旦他们逼急了,人族这边强行动手,那才会出大事。 一念至此,柳白又转头看向了南边更南处。 他眯眼看去,能在那边看到源源不断的鬼气从西边穿入东边。 岁至先是一击打死了一头快要登上山顶的强大祟物,这才解释道: “禁忌那边也开始取道十万大山了,但只是小规模的邪祟,我这边也分不出人手了。” “嗯。” 这就只能是用张苍的那个办法了,用地盘换实力。 所以他才将这楚国的第三道防线,设置在了云州岘山。 往后岘山以西,就都将是战场了。 而后柳白又去了趟北面的阳山,此时在这督战的则是他的那位师姐师卓君。 证了两条道的她,此时可谓是人族半神以下的第一人了。 其余比她强的,也都是死的死,伤的伤,反倒是她,身具两条大道,在此稳坐如山。 柳白在此又是守了一段时间的山头,这才转头回到了阳关城。 倒不是他主动回来的,而是张苍传讯,说有要事相商。 可现如今还有什么要事? 柳白来到城头,只一见人,听他言说几句后,发现果真算得上是件要事。 早在开战之前,张苍就已经和人屠有了个小约定。 等着禁忌攻破西境长城之后,便让人族这边的天骄和禁忌那边的王座胚子再来一场生死厮杀。 比上次还要再强些,这次是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而且还得是一方死绝了才行。 “这是灭杀当前的顶尖战力还不满意,还得是想彻底断掉一方的根基和未来?” 柳白先前一直在闭关,所以自是头一次听说这事。 “放心,人族薪火永远不灭。” 张苍双手拢袖,回看着东面,朗声道:“自远古先祖持火行走旷野以来,我人族多次起伏,但每当有大灾大劫降世之时,都能有力挽狂澜者出世,过去如此,今日如此,未来自也是如此。” 话音朗朗。 张苍这话也不止是说给柳白听的,更是说给这些守关之人,说给那些过往英灵们听的。 “可以如此,也理应如此。” 柳白了然。 别人听起来自是会觉得张苍在鼓舞士气,可柳白却是知道,他这话里的意思是……哪怕人族这些天骄死完了,那也没关系。 他们如果不能在这大劫难之中存活下来,那只能说他们只是一时的天骄。 而不是一世的天骄。 更不是那挽救人族于水火危难的人。 眼见着安抚好了众人,张苍这才单独跟柳白说道:“在十万大山,现在人屠已经率众在那边等着了。” “我们这边?” “也都好了,就差传火大人你了。” 柳白微微颔首,心中不由一动,问道:“我应当也是人族天骄吧?” “公子自然是。” 张苍称呼一变,“但人屠那边也说了,公子不能下场,公子你要下场,那他们那边就掀桌子了。” 柳白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自己还没满七岁,怎么就不算人族天骄了?这天骄的生死厮杀,竟然不让自己参加,这还像话吗? 但人屠说这样的话,柳白也能理解,这要不拦着自己……柳白有把握在三息之内,将禁忌的所有王座胚子杀光。 所有,乃至包括上次没杀的小鬼。 能强杀王座的显神,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走,带路。” 柳白大手一挥,张苍在前带路,两人眨眼间就来到了阴山的一处山谷里边。 此时这里或站或坐着好些人。 柳白扫了眼,还都是熟人,八大家的天骄,以及走阴城内的天骄。 只是这一眼,柳白就朝离他最近的黄上观问道: “邓婴和钟离弦呢?” 那个剃了光头,还说要找自己报仇的邓婴,以及那个每次见面都会躲着自己的钟离弦。 柳白对这两人的印象都还是很深刻的。 黄上观眼神稍有低落。 “死了,都死了。” “邓婴被米斗破城的那一剑杀死了,钟离弦则是在破城的时候,被一头邪祟偷袭死了。” 柳白默然点头。 他目光扫过走阴城的那群天骄,自是也发现少了好几个。 陶家的陶瓷,孟家孟宽,马家马传世,以及上官家的上官不败,换言之,其实走阴城这边就只剩三个了。 剑修披剑,小悬刀以及祈阴。 两边加起来都只剩下九个了。 其余人倒还好,只是这祈阴看向柳白的目光有些复杂,想当初她还觉得自己能和柳白不分上下,至少差距不会太大的。 可现在来看……已是天壤之别。 也不怪柳白当初会说出那句,被他打败的人,离他只会越来越远,直至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 现如今连祈阴都有了这种感觉,更遑论他人了。 “禁忌那边派出的应该也差不多吧?” 柳白跟着张苍一块,领着这些个天骄去往十万大山,一边问道。 “这点规矩他还是守的,要是他不讲规矩,公子也就可以下场了。” “这的确。” 两人说话间,脚下山川浮光掠影般逝去。 不多时,他们一行人就来到了这十万大山的一片一处山峦上头,正前方则是有一巨大的凹坑。 对面的山峦上,则是坐着人屠,人屠身后则是还跟着那些个禁忌的王座胚子。 也都是柳白的老熟鬼了。 领头的自是小鬼和胚子坟,其身后的则是人面鼓孔大娘,嫁衣鬼红妆,人头,风行,金刚土,蜕皮鬼,以及一个好像叫做“青铜”的身披破烂青铜甲胄的骷髅鬼。 余着的都还好说,只是让柳白没有想到的是,这蜕皮鬼竟然也能混到这来? 想当初在禁忌的时候,这蜕皮鬼都是柳白的手下。 比起孔大娘和红妆他们来,这蜕皮鬼都是直接差了一个档次的,没想到今日竟然也能混到这来了。 想来多半也是有点手段和本事的。 禁忌这边不多不少,也刚好是九头邪祟,倒是和人族这边的天骄一样。 实力的话……柳白估量了一下。 祈阴和小鬼的实力怕是差不多。 柳汝芝和胚子坟比起来,怕是差了些……但也差不到哪去,毕竟这柳汝芝也掌握了时回。 不管她和谁打,都会形成二打一的局面。 余下的走阴人都成了神龛,王座胚子也都成了祟物。 实力相差不多,那就各安天命了。 柳白来到这山头,刚一站定,对面的人屠就笑呵呵的说道:“柳公子,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 柳白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说道:“有什么规矩吗?” “没什么规矩,入场厮杀便是。” 隔着极远,但是两人说话却能清晰的传入彼此的耳中。 听着人屠似笑非笑的声音,柳白也是扫了眼这由众多山峰围聚起来的凹陷地,没看出什么异常,但他犹是说道: “你要不讲规矩,到时就别怪我不讲规矩。” “柳公子放心,两族未来尽皆在此,我人屠这点信用还是有的。” 人屠说的话,柳白肯定是不会相信的。 所以他又转头看了眼张苍,等着后者点点头,他这才稍稍放心。 而这雷序和披剑他们,则是一个个都跃跃欲试。 摩拳擦掌,两眼放光,恨不得现在就下场了。 柳白叮嘱他们自然是不太合适的,大家之前都差不多,若是由他来叮嘱,反而会有些逆反心理。 所以张苍理所应当的站了出来,说道:“你们也不用有什么太大的压力,人族的未来我们自有布置,你们只需要倾力一战,争取自己活下来就好了。” 自己活下来,自然是要杀光对面的王座胚子了。 “嗯。” 双目依旧有些赤红的小悬刀重重点头,“监正大人放心。” 张苍目光扫过他们的面容,看的很认真,似是想将他们的模样都一一记下。 “既如此,那就去吧。” 张苍说完转身,而祈阴他们这几个也都纷纷纵身而起,落入了战场。 对面的人屠见着人族这边一动手,也即轻轻挥手。 小鬼率先跃出,手持石棍甩了个棍花,径直冲向了人族这边的天骄。 观其架势,竟是要以一己之力硬抗所有人族天骄了。 “呵。” 祈阴嗤笑一声,也是主动迎上了这小鬼。 二者只一相撞便是去往了远处。 “你便是祈阴?好好好,且斩了你再说!” 小鬼一如既往的嚣张。 柳汝芝则是和胚子坟对视一眼,二者皆是看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随即这一人一鬼则是去了和小鬼他们相反的方向,却也是到了这场地的边缘。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小鬼和祈阴恰巧是在人屠的面前交战。 柳汝芝和胚子坟则是在柳白和张苍面前。 余下的人族天骄和王座胚子也是对上了各自的对手,只不过呼吸时间,这整个山坳就乱成了一片。 气机肆虐,鬼气猖獗。 张苍和人屠则是不约而同的加固了四方山势,只是如此以来,就颇有一种困兽之斗的架势了。 柳白见此情形,心里难免有些戚戚然。 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一边看着这交手的战场,一边转头看向了张苍,后者识趣的在此地撑起了一道禁制。 柳白这才问道:“为何一定要将他们拎出来单独厮杀一场?直接在场上厮杀不是一样的?” 张苍听着这问题,竟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少见的沉吟了片刻,这才说道: “这事其实是有些讲究,先前也只是我跟老元帅才知晓。” 柳白沉默,既没追问也没说不听。 说与不说,全在张苍。 过了好一会,张苍才看着眼前交战的众人说道:“运势之争,其实真是落在他们身上了。” “所以我们人族的未来,真就得靠他们?”柳白诧异道。 “那倒也不能这么说,只是他们的或成或败,很大程度上能映照出我们人族和禁忌的未来。” “天机就是落在了他们身上。” 张苍仰头长叹道。 柳白听了之后则是有种感觉……天机,这你要早说的话,我都能把天机本人喊出来,甚至能让它帮忙更改一下天机。 “所以这就是人屠真不敢布置手脚的缘故,他也想借此看看未来到底是个什么倾向。” 张苍说着笑笑,“但也不绝对就是了。” 柳白颔首不语。 张苍又是多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后,再度问道:“传火大人是觉得我们把他们当棋子了?” “多少有点吧,但是这世道,能当棋手的又有几个?” 柳白仰头看了看这灰蒙蒙的天,只觉有些烦躁,但更多的还是无力感。 可就在这时,这山坳里边忽然传来一声异动。 始终盯着这场战斗的柳白就这么眼睁睁的见着司马镜忽而冲出,浑身化作一道璀璨火光。 他这火竟是借着王座胚子风行的风势,一举烧死了另一头王座胚子青铜,甚至还重创了另一头王座胚子金刚土。 可他也在这烈火之中,消失殆尽。 柳白下意识就想往前,可临了张苍却伸手拦住了他,只听这老监正轻声说道:“没有谁是不能死的……死则死矣。” 柳白默然止步。 余下的那一众天骄也都已经开始动用各自压箱底的手段,可柳白看了几眼,就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不管是胚子坟还是小鬼,亦或是其他的王座胚子,它们不仅没有因为青铜的死而有所变化,反而隐隐之中像是……将红妆围在了正中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