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5、赵都安的计策,一封迟到的信(5k)
“谁说要传递假消息?如果……赵师雄私下暗通朝廷的消息是……真的呢?” 御书房内,赵都安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后,他清晰看到坐在对面的女帝眼神一下变得锋利起来。 假如是……真的? 赵师雄真的暗通了朝廷?女帝心中下意识跳出这个荒诞的念头,但旋即被她打消。 笑话! 这根本是无稽之谈。但赵都安虽然偶尔会口花花,不正经地调戏自己,但在大事情上从未有轻浮举动。 他说存在,就一定存在。 女帝心中一动,脑海中电光火石般,如流星掠过一个念头,隐约捕捉到了一丝灵感,但又因稍纵即逝,因而显得迟疑。 好在赵都安知道自己在京城停留时间有限,没有卖关子的打算,直接说道: “冯小怜。臣要冯小怜送一封信给赵师雄。” 他将自己与那位青衫大掌柜的交集,简单叙述了下。 是他! 女帝眼神一下变了,思路骤然畅通,她猛地醒悟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脱口道: “你在设套?是了,若只是你之前做的事,不足以令徐敬瑭怀疑赵师雄,而那名绣衣直指的虚假汇报,也只会起到反效果。 但……如果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有这样一封信存在,那绣衣直指只要如实汇报即可,根本不需要作假,不会作假,就不会被戳破!” 赵都安微笑道: “陛下聪慧过人,一点就透。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臣在永嘉城内,刺杀监军,营救囚犯,乃至于与赵师雄的一战,都只是这个局的必要的组成部分。 而真正将这个局做起来的,则是冯小怜,或者说,是意外靠过来的淮安王。” 顿了顿,他感慨道: “说来也巧,臣起初并没有想好该如何做局,还是那日冯小怜主动寻找臣后,才生出的想法。 这样一来,那封信写什么毫不重要,这封信的存在本身最重要。聂玉蓉之后会将这件事汇报上去,之后,徐敬瑭必然会进行核实。” 女帝默契地接口道: “只要徐敬瑭确定了这件事的真实性。那么再结合你明面上做下的这些事,徐敬瑭内心必然起疑! 哪怕这份怀疑不足以令双方反目,但也必然会极大削弱云浮叛军的威胁! 而这,才是你真正的离间计!” 而君臣二人没有说,但彼此心中都知道的另外一点在于: 这个简单的计谋,离间的不只是这两人。 还有淮安王! 等徐敬瑭得知,淮安王参与了这件事,会发生什么? 淮安王不是个墙头草吗?那赵都安索性逼迫他站队。 想在叛军和朝廷两者间双方押宝?哪里有这种好事? 而一旦淮安王被拉下水,那对朝廷而言,无疑是一件大好事。 对收服淮水的计划,也将会是一大助力。 “但那个冯小怜,会按照你的安排去做吗?倘若他没有去送那封信该如何?” 徐贞观激动之余,察觉到一个盲点。 赵都安则早有准备般,平静地说道: “他会去送的。倘若他不去,我们就帮他送。 反正,他与我多次见面,包括后来与宋进喜联络这些事是做不得假的。相关的人证,我都安排人准备好了。” 离间计最恶心人的地方在于,它不需要实在的证据。 只需要足够“可疑”就足够了! 当然,这个计策行使的前提,是双方本就缺乏信任,如果用同样的计谋,去对付靖王,就会大打折扣。 从某种角度来讲,当初女帝先公开给赵都安下聘礼,定下婚事,而后才派他出去做大都督。 就是在抹除敌人使用离间计的最后一丝可能。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女帝下意识站起身,在房间中来回踱步,思量着这个看似简单,却很是精巧的计划,眸子越来越亮。 等转回身,再看向小禁军时,眼神复杂起来: “那些朝臣说你在战场上不如薛神策,所依仗的也不过是神机营的火器。 若他们知道这些,必会明白自己的判断多么愚蠢。” 赵都安忙道: “陛下,此事绝不可外泄。起码在事成之前,绝不可说给外人。况且,想要彻底挑破两者的关系,只凭借今日这一手还不够,这只是第一步,臣还有后续的安排。” 女帝翻了个白眼,佯嗔道: “朕又不是三岁小儿,这还用你教?” 说着,又叹息一声,感慨道: “只可惜,在此之前,外人还要误解你许多时日。” 赵都安只是微笑:“为陛下分忧,些许虚名,不要也罢。” 女帝感受着他炽热的目光,白皙的脸颊微微一红,拂袖侧身道: “你说这只是第一步?” “恩,不过后续要如何做,目前还不确定,要看今晚的计策是否顺利。 若臣没能从永嘉逃走,或救走的人犯也被抓回去,计策效果就要大打折扣,甚至失败了。” 赵都安沉声道。 是了……差点忘记,事情还未结束……女帝收敛激动的心情,有些急切道: “耽搁的时间不少了,你该快些回去,等安全了再回来。” 赵都安点头起身:“待臣安全了,再回归向陛下汇报后续。” 女帝点了点头:“朕会等你凯旋。” 赵都安微笑,告辞离开,直奔石壁而去。 …… …… 黑暗中,赵都安睁开眼睛,先感觉到自己似趴在一人的背上,不住颠簸。 而后,借助星月光芒,才逐步看清了处境。 自己似乎已经离开了永嘉城,身处一片山林小道中。 夜幕下,两侧的树木枝杈飞快朝后掠过,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背着自己的,是金牌影卫书生,没想到看似病恹恹的他,竟也有把子气力。 月光下,小道前方,脸上覆着青铜面甲的红叶在持剑开路。 “放我下来。” 赵都安平静开口。 两名影卫一下僵住,等确定是赵都安说话,不禁又惊又喜: “大人?您醒了?” 赵都安跃下书生的的后背,站在地上,静心感受了下,发觉除了气海空空荡,精神萎靡、疲惫外,并无伤势。 松了口气,迎着两名下属的注视,点头道: “之前交战,震荡神魂,昏迷了一会,如今无碍了。这里是何处?情况如何?” 书生长舒一口气,道: “禀大人,您昏迷后,属下与红叶汇合,带您通过密道出城,朝预定的汇合地点赶去,如今已在城外了。” 红叶补充道:“城北方先前炮响,应是京营渡河。” 赵都安站在黑暗中,扭头回望。 三人站在城外一座山上,居高临下,透过枝杈,可以望见远处的永嘉城灯火通明,往北的永嘉河段,亦有点点火焰,如繁星。 应是两军夜里交战,点燃的火把。 收回视线,赵都安道:“继续走吧,尽快与其他人汇合。” 赵师雄应是被五军营引走了,但宋进喜等人是否顺利,还未可知。 “是。” …… 三人全力赶路,风驰电掣。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都安抵达一处山坳,远远地用嘴发出鹧鸪的叫声,对面传来三短一长的回应。 他迅速接近,欣慰地看到宋进喜带着一群人,已在此处等待了。 “大人!属下幸不辱命,已将牢中囚犯带来。” 宋进喜拱手行礼,队伍中其余几名影卫同样如此。 “辛苦诸位了,今日大功一件,等回京,必为你等请功。”赵都安心中悬着的一颗石头,也终于落地。 脸上露出笑容来。 看来除了赵师雄的修为超出预料,导致发生了一点意外,其余的行动都还在掌控中。 不过也不意外,自己以身做饵,引走了城内高层,以宋进喜等人的能力只去救几个并没有多大价值的囚犯,成功也在情理之中。 他说完,视线扫过黑暗中那些人。 穿着囚服,身上还沾染着血迹的一名中年人走了上来,眼神真挚地拱手行礼: “永嘉知府崔浩然,谢过赵都督营救大恩!” 接着,其余的犯人也都上前行礼。 他们中绝大部分,都未见过赵都安,只知道有这一号红人。 在此前,也未必没有过对赵都安的非议。 但经此一事,对这位大都督心中唯有感激。 本以为,将要死在牢狱中,能活着生还,返回朝廷,这是多大的恩情? 赵都安露出笑容,急忙上前搀扶: “崔大人要谢,便谢陛下吧。诸位面对反贼,不惜以死相抗,更是受了太多苦,之后回归朝廷,必将得到重用。朝廷如今,也正缺诸位大人这等忠臣。” 一番场面话,普普通通,但却令这些官员不禁潸然泪下。 实在是劫后余生,心绪激荡。 赵都安又安抚一二,才扭头看向角落里,局促不安的一家人,脸上露出笑容: “杜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杜如晦受宠若惊,略有局促地上前行礼: “草民……之前不知都督身份,多有失礼,实在是……” 杜妻更是垂着头,抱着杜小宝,努力将自己藏起来,不敢与“赵阎王”对视。 完全没了彪悍姿态。 赵阎王……那是何等人物? 乃是天子身边的红人,是尚未成婚的未来皇夫。 是整个大虞朝,过去一年多来最名声显赫的大人物。 却竟改头换面,租了他家的房子……从女儿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夫妻二人将信将疑。 若非杜是是直接动用“铃铛”,催眠了一家人跟自己出逃,他们都未必会出城。 直到方才,亲眼看到知府崔浩然毕恭毕敬的姿态,杜如晦才彻底相信,心头便只剩下震惊。 “杜先生不必拘束,说来杜家慌忙出逃,也是受本官殃及。本官亦觉愧疚。” 赵都安认真道: “若不嫌,便与本官一起回临封,之前与杜先生攀谈,深感先生绝非寻常衙门书吏,胸中有锦绣河山。 当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若先生愿意出仕,未来朝中未必没有杜先生一席之地。” 杜如晦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杜妻也鹌鹑一样抬起头,耳朵“啪”地竖起来,扭头看向自家夫君。 却见中年落魄,一生未曾有机会施展抱负的杜如晦不知何时,已是眼圈泛红,可腰板却挺得异常笔直,如长剑,直插云霄。 杜如晦拱手真挚道: “都督若不弃,杜某愿为都督效犬马之劳!” 你这架势……还以为要世代为我赵家抽烟喝酒烫头……赵都安嘴角抽了抽。 他的确认为杜如晦是个人才,但方才这般礼贤下士姿态,也有在崔浩然等官员面前政治作秀的心思在…… 不过看样子,效果有点炸裂。 只是今日这一遭,虽是为了算计赵师雄,但似乎阴差阳错,收下了一批忠于自己的官员。 赵都安这个未来皇夫,继得到了神机营一群武将后,也开始在文官阵营中积攒嫡系力量。 他最后看了眼杜是是。 少女藏在黑暗中,一言不发,眼神警惕,双手下意识捂住自己腰间的古旧铃铛。 赵都安莞尔一笑,他对探寻一个少女的小秘密没有兴趣。 以他的身份,更不会去抢夺手下人。 反正……等杜如晦入仕,身为家眷的少女的秘密也藏不住。 “此地尚未完全脱险,即刻动身吧,趁着叛军出城迎战。我们从小路回太仓。”赵都安吩咐。 众人并无异议,恨不得尽快北上。 当即,沿着早制定好的撤退路线前行,不过也有几名影卫脱离队伍,返回永嘉。 他们将继续潜伏城内。也要监督冯小怜的后续举动。 …… 黑夜中,时间的流逝异常模糊。 不知过去多久,众人听到了“哗哗”的流水声,前方出现了一条河流。 而此刻,河边已经有一艘船在等待,那是朝廷一方安排的,负责接应的士兵。 “你们上船吧,护送崔大人他们回去。”赵都安没有上船。 宋进喜好奇道:“大人您不一起?” 赵都安说道:“我还有一些事要做。” 宋进喜也没多问,当即带人乘船渡河。 目送一群人朝对岸行驶过去,赵都安迎着河风,等了一阵,才转身离开,折身返回永嘉城。 过了好一阵,他出现在了一座荒废的亭子外,这是他之前吩咐宋进喜的命令中的一条。 “出来吧。”赵都安平静说道。 亭子上头,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扭曲了下,一道身影徐徐浮现。 穿着夜行衣的聂玉蓉轻盈地跃下来,眼神晶亮地盯着他: “看来你做成了一件大事。” 赵都安瞥着她:“注意你的身份。” 聂玉蓉不情不愿地拱手行礼:“卑职参见大人。” 赵都安满意地笑了笑,道:“安排你做的事如何了?” 聂玉蓉道: “冯小怜那边,卑职安排了绣衣直指的人盯着,之前宋公公与冯小怜联络,以及大人您最后那次,与其在青楼见面,也都有人盯着。 我们绣衣直指奉慕王府命令指派,不会贸然抓人,主要任务就是盯着赵师雄,这次城里发生这么大的事,稍后就该向木慕王府汇报。” 赵都安背负双手,站在山风中,眺望着远处河面上两军交战的场景,冷静吩咐道: “盯紧冯小怜和公孙那边,一旦拿到关键证据,就连同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如实告诉徐敬瑭。 包括我与赵师雄一战,安然无恙逃离的消息一起。” 聂玉蓉有些心悸地盯着这个大名鼎鼎的奸臣。 作为旁观者,以及这一环任务里,重要的执行人,她将赵都安的一系列操作都看在眼里。 正因如此,才只觉心惊肉跳,为这看似简单,却精妙的算计而感到恐惧。 “大人,朝廷里的那些大官,也都如您这般心思……缜密么?”聂玉蓉忽然问道。 赵都安扭头,笑着看了她一眼: “朝廷中人才无数,我在其中只是寻常。” 看到聂玉蓉愕然的神情,他轻笑出声: “逗你的。真以为谁都能做皇夫?” 聂玉蓉忽然松了口气。 是了,这才正常,若满朝文武都如赵都安这般神秘可怕,那藩王压根翻不起浪花才是。 赵都安继续道: “这份情报很重要,你正好可以趁送情报的机会回到徐敬瑭身旁。” 聂玉蓉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赵都安说道: “需要你的时候,会有人通知你。在此之前,你继续小心调查赵师雄如何被慕王说动,参与谋反吧。” 今夜与赵师雄短暂交手,赵都安隐隐觉得,这个边军大将的谋反,可能藏着一些东西。 聂玉蓉心中一动,有人通知自己? 所以……眼前这个男人在慕王身边,还按插着别的势力吗? “是。”女刺客应声,身影扭曲着,消失不见。 只剩下赵都安站在古旧的凉亭下,远眺夜色下河畔战火,有些走神。 离间策反第二步,他已有一些思路了,但他不准备亲自去做。 …… 一场夜战,打了几个时辰终于以朝廷撤军为收场。 守住地盘的赵师雄一行人返回永嘉城时,天色已蒙蒙亮。 步行进入府衙,公孙先去卸甲休息,赵师雄与手下将领商讨此战后续。 逃走了崔浩然等人,并不是太大的损失,真正难办的,还是王琦等监军的死。 一场会议结束后,赵师雄独自留在房间中思索,忽然房门被推开,身材丰腴高挑,英气十足的公孙急匆匆走了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发生什么事?”赵师雄皱眉询问。 公孙咬着嘴唇,手中捏着一封信,说道: “我们出城迎战期间,有人通过府内的人,将这个送到了我的院子里。你看看吧。” “一封信?”赵师雄本能地生出不安,伸手接过,口中问道:“信中写了什么?” 信封已经拆开了。 公孙脸色难看道:“你看看就知道了。” 赵师雄抽出信纸,发现信封里赫然只有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只有一张白纸。 “不是用了什么隐藏字迹的法子,我试过了,就是一张白纸,没有任何字。”公孙说道。 赵师雄怔了怔,继而猛地脸色骤变。 半晌。 房间中,传出他压抑的声音: “赵!都!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