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6、后记:大婚
三月后。 京城,时至夏日,绿树成荫,这座历经千年的古都恢复了繁华气象。 战争已经结束,虞国的百姓们迎来了久违的和平。 赵宅,一座书房内,雕花的窗扇敞开着,透过窗棂,可见一只骨节匀称的手,持笔蘸墨,于一本宽大书册上留下一个个文字: “……地藏法王终于还是泯灭了,这场登天之战比预想中更顺利。 后续复盘,盖因地藏分魂归一,根基不稳,且以生灵涂炭汲取信仰,违背天道。 张衍一虽死,他所勾动的天道却仍在那一战中助了我一臂之力……” “细细思来,地藏崩塌时,我甚至在他体内察觉到了红教上师和辩机的抵抗意志,这或也是祂这个伪神垮塌的诸多因素之一。 得人心者得天下,这场小乘和大乘跨越数百年的较量,终于落下帷幕。 而被彻底抹去神魂的地藏,也再无卷土重来的可能。” “战后。失去了几乎所有高层战力的佛门再无威胁,西域兵士也纷纷投降……善后的事,我并未怎么过问,只交给了朝廷将领们去处置,我是放心的。 只是经此一役,虞国已下定决心在西域设置‘都护府’,至于西域诸国的不满,贞宝的意思是,交给文珠公主去安抚。” “佛门上层经过大清洗,但底层却还有大批信众,以及深厚的民间基础。 这点好解决,就如同我很久前的设想一般,经受过检验,证明过自身立场的般若菩萨是最好的人选。 女菩萨终于不用再惦念着双修……呵,我交给了她一个艰巨的任务,行走各方,将虞国和西域散落的佛门弟子整合起来,完成‘合流’,这怎么又不是大功德一件呢? 恩……虽然她领受任务时眼神十分幽怨,但我假装看不见。机智如我。” “西南大疆的獠人族也是个隐患,不过这只浪费了我半日的时间。 我将拓跋微之接了回来,带去了大疆,并揪出了族长宋植,他竟没有逃跑,而是体面地在族长居住的大寨中,等我上门,并请求自裁,我准许了。 自此之后,獠人族将重新由拓跋微之管理。 对了,我意外在大疆还看到了匡扶社的一小股余孽,只是让我意外的是,徐简文的妻儿在我到来前,竟也是双双死在了住处。 赵师雄说,应是文王妃毒杀了子嗣,再自杀……想必是不愿受辱。倒是个刚烈的性子,可惜。 希望他们一家,在阴曹地府团圆,下辈子不要再害人了。 倒是赵师雄,竟向我提出解甲归田的请求……也罢,随他去吧,打了一辈子仗,也该享受颐养天年了。” “说起匡扶社……突然想起了芸夕那丫头,已经许久没见过,回京后差人打探了下,才得知她仍在孜孜不倦追杀匡扶社余下的逆党,可想而知,当初庄孝成的欺骗给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倒是玉袖的那个妹妹,聂玉蓉,与芸夕搅合在了一起,还成了朋友,倒是趣事一件。” “八王之乱终结,几大王爷中,除了全程都没有参战,安心苟在最偏远的地方悠闲度日的岭南王外,只剩下淮安王与陈王还活着。 我问了贞宝的口风,她说,且剥夺了他们的大半身家、势力,只留下一份家财,安闲度日去吧,也算兑现了当初招降的承诺。” “有件趣事。当初在淮水永嘉城,我随手招募的那个文吏杜如晦据说这一年里,在后方大放异彩,极为亮眼,已经被调入京城,入职吏部,与袁公闲谈时听他说,认为此人有宰辅之才…… 我怀疑袁立这老小子是在侧面吹捧我,呵,都知道杜如晦是我收下的人,整个朝堂岂敢对他不大开绿灯?” “战后论功行赏,镇国公因伤病退下去了,小公爷汤平接替,成为了最年轻的国公,蛮好。 董大竟也没死在战场,一同回京,接下来必是直上青云,据说他有意接掌翰林院。 宁则臣恢复了漕运总督之职,监管建成、淮水两道。 卫显宗也凭借战功重新爬了起来,贞宝承诺,对以往既往不咎。” “……前天小马(马阎)来找我,问诏狱里关着的一堆人怎么处理,我差点忘了,青山的柴可樵那波人,我想了想,还是将他们放了。 倒不是心软,只是算起来,我自己才是青山一脉的真正开山祖师……武仙魁既已身死,底下的人也再无威胁,便由着他们将青山继续传承下去,总好过断绝。” “说起传承,玉袖带着神官们回到了天师府,并被推举,成为了道门历史上第一位‘女天师’。 而经历了战争的洗礼,她竟在战后一朝顿悟踏入半步天人,我将张衍一留下的天书给了她。 相信在她手里,天师府用不了几十年,就会浴火重生,恢复鼎盛。” “还有什么值得挂心的?思来想去,还有三件。” “其一,是蛊惑真人不知是死是活,时至今日,这老道士早没有任何威胁,我只是想当面谢谢他……说一句,道长你真是个好人。认真脸。” “其二,裴念奴不愿与我回京,而是独自留在了牧北森林,准备在那里了此残生……直到魂飞魄散…… 啊,写到这里,才想起漏了这件大事,那道空间裂隙,经过我深思熟虑,还是将其填平了。 虽然我也想过,能否保留这个入口,未来尝试回到地球,但……既已有了新的人生,何必怀念过去? 至于这裂隙是否未来还会出现,犹未可知,要等‘灾星’数百年后再次降临,只是那么遥远的事,便先不想了,大不了相信后人的智慧。” “其三,就是老徐了……当初转世前,也没说大概出生在哪里,不过我想,倘若他重生归来,迟早也会来到京城,或许,这次我可以引领他踏入修行……” 书房中。 骨节匀称的手将毛笔放回了笔架。 夏季的风从敞开的窗子吹进来,吹干了墨渍,纸张哗啦啦翻动,最后合拢。 书皮上赫然几个大字:《正经人日记》。 赵都安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听到门外传来丫鬟脆生生的声音: “老爷,老夫人叫你过去,再晚一些,只怕要误了时辰了!” 赵都安无奈地道:“来了。” 今日整个赵府都挂满了红色的绸缎与灯烛,天没亮时,整个大宅子就为了今日的大事忙碌了起来,若说准备,则更要在半个月前就开始了。 不只赵宅,整个京城,乃至整个虞国都在早些天便知晓了今日将发生的大事: 赵大人要与陛下成亲了! …… 厢房中。 已经成了人仙了赵都安如提线木偶般给尤金花摁在镜子前,由着她摆弄。 终于,当完成最后一步,尤金花站在继子身后,望着镜子中俊朗的年轻人,眼眶不禁红了。 “姨娘怎么哭了?”赵都安询问。 尤金花慌忙撇过头去,用手背擦去泪珠,转而绽放笑容: “是开心的,是开心。” 经历了万千劫难,自家早已被视为己出的大郎,终于要缔结姻缘,她如何能不开心? 这时候,厢房的门被推开,穿着一身崭新衣裙,头戴发簪,脚下跟着只京巴犬的赵盼儿推开门,大声道: “娘!大哥!接亲队伍来了!” 府邸外头,已传来敲敲打打声,数百人的队伍各个盛装而来,仔细看去,一个个列队的仆从,竟是诏衙里的锦衣校尉装扮。 周遭巷弄,早已戒严,周围门口达官显贵家眷出门侧立观礼。 穿着大红袍,新郎官打扮的赵都安在继母,妹子簇拥下走出宅门,就望见了这一幕。 侯人猛、沈倦、钱可柔三人手捧锦绣大红花,笑容灿烂:“大人!” 后方,张晗、海棠等缉司言笑晏晏,纷纷行礼:“见过亲王!” 战后,为了匹配女帝的地位,赵都安被火速加封为亲王爵位。 赵都安翻了个白眼,打趣道:“你们倒好歹没抬一只花轿来。” “我们哪敢啊。”小秘书笑嘻嘻将大红锦绣球绑在他胸口。 女帝成亲。 古所未有。 礼仪如何办,可愁坏了礼部一大群官员。 尤其若是寻常的驸马也就罢了,可偏偏皇夫乃是比女帝陛下名望还高,修为还强的当世第一强者。 乃是大虞国真正的国家柱石。 最终定下,礼仪上参照男娶女流程,但宴席在皇宫里办。 “我看啊,你们倒是胆子都大得很。”赵都安洒然一笑,纵身一跃,翻身上了队伍中,那头浑身并无半点杂色的纯白宝马。 赵府门前,鞭炮声连绵。 赵都安骑马,京城阎王们汇成的仪仗队浩浩荡荡,招摇过市,直奔皇宫。 朱雀大街两侧,京城禁卫值守,无数百姓手捧花篮观礼。 在众目睽睽之下,赵都安骑白马,入皇城。 午门外,早有衮衮诸公,满朝文武,列队迎接。 董玄、袁立、马阎、薛神策、海春霖……一张张熟悉的脸孔,此刻面朝白马,齐声恭贺: “恭迎亲王驾临!” …… …… 女帝寝宫。 帷幔低垂,檀香袅袅。 卧房的门敞开着,女官们来回奔走忙碌,热闹非凡。 梳妆镜前,徐贞观挺着腰杆端坐,美眸凝视着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堪称人间绝色,仙子空灵与帝王雍容融合,好似神女在人间。 也唯有神女,才配得起当世第一的人间之神。 “陛下,您好美。” 镜子中,当身后为她化妆的莫愁将最后一根钗子在乌黑发鬓固定。 这位女宰相痴痴地望着镜中,身穿凤冠霞帔,姿容绝色的女帝说道。 徐贞观微笑着,缓缓站起,转过身来,她今日没有半点帝王应有的威严,俨然如凡间出嫁的女子一般。 此刻望向莫愁的目光,也并非看向丫鬟婢女,而是闺中密友。 徐贞观牵起莫愁的手,目光真诚,柔声道:“你如今可还不喜他?” 莫愁撇了撇嘴,虽然有些不服气,但最终还是说道: “算我当初目光短浅,这回,让他将你赢去了。” 说是这样说,可经历了这么多患难,如今的莫昭容早已对赵都安心服口服,若说这世间,还有人能配得上女帝,也有只有他。 徐贞观忍俊不禁,聪慧如女帝,岂会看不出莫愁的心思?她认真地道: “我已没了亲人,孙掌印也去了,你就是我最后一个亲人。” 莫愁泪水夺眶而出,紧紧攥住女帝的手,哽咽道: “奴婢一辈子不嫁,就侍奉陛下左右。待陛下诞龙子,奴婢便再侍奉皇子去。” 女帝脸颊一红,正要开口,寝宫外有女官走来: “陛下,皇夫已至午门外。” …… 皇家大婚,礼仪繁杂。 赵都安进了午门,与百官寒暄片刻,便由宫中的女官与礼部的官员拉着,先奔南门,重新更换正式的驸马官袍,再献上大雁、币帛等聘礼。 此为“行雁”,象征着忠贞,一生一世一双人。 行雁礼结束,赵都安与迎亲队伍入席,等待吉时。 此刻免不了百官逐一前来恭贺。 “恭贺亲王与陛下喜结良缘。” 面白无须,身材高大的马阎走来时,旁人都下意识后退,可见名声威力。 赵都安微笑道:“过往几年,多亏督公照拂了。” 马阎惶恐,认真道:“是天佑虞国,才盼来亲王。” 呵呵,你个刚硬性子也会拍马了……赵都安大感有趣。 马阎离开,袁立走来,这位安然度过历次风波的朝中大员眉间带着饱含沧桑的笑容: “下官当年初见亲王,便知人中龙凤。” 赵都安低声微笑道:“袁公何时也学会吹捧了?再说两声听听?” 袁立一愣。 赵都安哈哈大笑。 袁立莞尔,无论是神明,还是皇夫亲王,他还是那个他。 “太师。你不在家休养,怎么也折腾来了。” 赵都安看向了坐着轮椅,给董大推着走过来的,耄耋之年的老者。 董玄比当初更苍老了,只是气色依旧不错,这会笑道: “老夫可是这场婚礼的司仪,岂能不来?” 帝王与人仙的大婚,找谁做司仪是个难题。 原本,若张衍一未死,他是最合适的,如今挑来拣去,最后落在董玄这个帝师身上。 赵都安认真道:“有劳太师。” 又看向董大,微微一笑:“董兄,别来无恙。” 被战争磨砺蜕变后,黑了许多的董大淡然一笑,竟是丝毫不怯场,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昔日我出征,亲王赠诗于我。今日亲王大婚,我亦当回赠。” “哦?”赵都安大为惊奇,欣然收下,等送走祖孙二人,他才将纸张展开,只见上头压根没有“诗词”,只有一句话: “莫要再嫖了。” 赵都安表情一僵,心说污蔑啊,这是污蔑……当初我去青莲小筑赵小雅姑娘,是为了查案啊,唉,人心不古,小董经历战争磨砺,也变的奸猾了。 心中哀嚎着,哀嚎着……他又笑了起来。 什么高高在上的神明? 这才是他喜欢的人间烟火气。 “吉时已到!” 这时,海公公穿着一身崭新的蟒袍,拎着拂尘走了出来。 赵都安肃然起身,浩浩荡荡,带人一群人前往寝宫,女帝早在等待。 此刻,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帝被莫愁搀扶着走出寝宫,身后是并排的女官们。 君与臣。 男与女。 四目相对,相视而笑。 历尽劫波君臣在,相逢一笑百媚生。 “请新人入太庙!”海公公再次高喊。 这次婚礼,在太庙举办,是君臣二人一起定下的。 虽不合礼数,但君臣二人就是礼数。 女帝缓缓登上朱红车舆,赵都安骑马而行。 一路鼓乐喧天,鲜花着锦,众人抵达装饰一新的太庙,此刻,这里早已站满了人,有朝廷百官群臣,有臣子的家眷贵妇们。 有尤金花和赵盼等赵家人。 也有玉袖、金简、公输天元、韩兆、李无上道等前来观礼的天师府神官。 就连远在江湖的般若菩萨的送来了贺礼。 女帝成婚,无人能经受得起一拜,因此婚堂内诸多灵位也都暂时取走,只剩下徐氏太祖,以及被赵都安单独安排,放在一起的老天师灵位。 不是高堂,胜似高堂。 所有人脸上都绽放笑容,真心恭贺这一对新人。 董太师以司仪身份,主持流程,君臣二人依次拜堂。 最后,伴随一声“礼成!”,赵都安牵着红绸,望向盖着盖头的女帝,二人神识交汇,眼神拉丝,一切尽在不言中。 …… …… 喧闹繁琐的婚礼结束了,皇宫中的宴席要摆一整夜。 明月高悬时,一身酒气的赵都安推开了贴着喜字的寝宫房门。 灯烛中,虞国女帝安静地坐在床榻上,感受到他的到来,女帝放在腿上十根手指攥紧。 “陛下,”赵都安拿起金色秤杆,挑起盖头,眼神迷离地看着灯烛下天姿国色的女帝,轻声道:“臣……” 徐贞观故作不悦地扬起眉梢:“还叫君臣?” 赵都安心中一动:“娘子……” 女帝脸颊酡红如醉。 旖旎的气氛中,房门关闭,赵都安坐在了女帝身旁,对交杯酒一类的环节毫无想法,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 徐贞观感受着身旁火热的肌肤,如同靠着一尊火炉,脖颈也红了。 赵都安缓缓靠近她的耳垂,轻声道: “我弟弟双修的事……你看……” 弟弟?赵家不只有个妹子?女帝一呆,旋即猛然低呼一声,整个人腾空而起,继而陷入大红锦被之中,她羞赧地,似拒还迎地推拒: “一身酒气,去洗……” 赵都安奇经八脉中,气机流转,酒气消散一空。 “明天,别上朝了……” 他双臂撑着床板,伴随布帛裂开,窸窸窣窣的声响。 新房窗纸上,黑影重迭,被翻红浪。 时隔许久,神人交融,再赴巫山。 (全书完) ———— ps1:后面还会有个完结感言。 谢谢你们。真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