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生死
眼见玉静道人轻飘飘毫无烟火气的一掌袭向自己胸口,谢渊心中泛起极度危险的感觉。 他有预感,要是让这一掌击中自己,就是不灭金钟罩也没有什么用。 然而此时他全身真气暴走,根本运不出功法,又如何抵挡这一掌? 危急时刻,谢渊咬牙弹指,弹出了一枚铜钱。 那铜钱普普通通,是大离最常见最通用的一文铜币,本看不出什么希奇。 但谢渊有数次经历生死危机之时,都将这当作最后手段。 这是当初和张均一切磋时赢得的。 张均一交给他时说过,这是他师傅给他的买命钱,交代他若是输了赌斗,便将这钱给出去。 一文钱买命? 谢渊当时就若有所思,堂堂玄真宗掌教、天下道首,岂会做这般无意义的事情?定然是大有深意。 但到底是有什么意义,又为什么辗转给他,谢渊也并不明白,他和玉虚真人从未有瓜葛才对。除非…… 当时他都怀疑玉虚便是那道人,可后来听张均一描述了玉虚真人形貌,又知若非刻意遮掩,应当不是。 谢渊也一直不敢确定这铜钱真就能保命,只有确实无计可施时才准备用,却也从没用过。 而到了现在,到了玉静终于露面,谢渊才明白或许这便是用到铜钱的时候。 这是真正鼎定乾坤的一掷。 铜钱飞了出去,在空中的行动轨迹清晰可见,映在谢渊眼里就像慢动作。 他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的跳,听到浑身气脉汹涌如潮。 此时此刻,便连浑身剧痛他都顾不得了,只是死死的盯着那枚铜钱。 看着那铜钱飘飞,看着那铜钱旋转,看着那铜钱……落到了玉静的手上。 玉静的掌突然停住,他抓住铜钱,慢慢举到眼前,看了看,似乎陷入了思索。 不过只是片刻后,他就摇了摇头: “师兄是又在做无用功了。” 玉静随手将铜钱丢开,落到地上,弹了两下便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谢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的心情不可抑制的涌上了巨大的失落。 难道一切只是自己的臆想? 那不过是老掌教和自己的小弟子开的玩笑,而自己却当了真? 谢渊心念百转,看着玉静再度接近,心底泛起了一丝绝望。 敌人神秘而强大,自己却毫无行动之力…… 想到这里,他突然一顿,露出意外之色。 自己的真气,何时已经平息? 浑厚的功力如大河平静无波,宽阔如海的水面下却是奔腾咆哮的暗流。 眼见玉静毫无所觉的接近,谢渊眼神一凝,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他突然动了。 身周所有黑天书全部散开,黑天神剑也重新散成烛台、黑烛和无形剑气。 六页黑天书在谢渊身后如同一面扇子般展开,神光四射,各显神异,如同他的光环。 谢渊高举神斧,只觉此时自身功力汹涌澎湃,蓄势待发,瞬间便转到极速。 他将全身力气都毫无保留的注入到神斧中去。 如山斧芒在身后凝聚,天神般巨大的虚影执着斧头,虚影面貌凝实可见,正是谢渊自己。 那虚影跟着谢渊一起抬斧,斧芒彻底凝结,而后光影一闪,又全部灌注入谢渊手中的神斧之中。 “力、劈、华、山!” 无比璀璨、堪比大日的光芒照耀天地,斧芒直接成了一道接天连地的光柱,斩向玉静。 从谢渊恢复力气到斩出这一斧,这一切都是在瞬间发生。谢渊已经用了生平最强的力量、最快的速度,甚至让玉静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显然没有预料,愣神一瞬的功夫,斧芒已经到了面前。 一直平静无波的道人终于脸上变色,喃喃道: “如此斧技……” 话还未落,玉静就被光芒掩盖,再也看不见。 谢渊一斧劈出,气喘吁吁,甚至已经维持不住浮空,缓缓落下地面。 这是他最强一击,也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的一击,已经完全超越了宗师境界,方才有这样惊天动地的威能。 地上还有些幸存的宗师,目瞪口呆的看着谢渊这贯穿天地的一斧。 他们本能的感到颤栗,若是谢渊刚刚用出这一斧,恐怕此时就没有还能站着的人了。 宗师们缓缓散开,就连吴道极都目光深邃的迅速退后,哪怕谢渊此时看起来已经耗尽气力,他们却不敢上前。 以吴道极的见识,这是他当年巅峰期也得正色应对的一击。 “如此斧技,你的特殊天赋的确让人惊讶,或许你的血脉中还有上古此道大能的传承?” 玉静惊讶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谢渊霍然抬头。 慢慢消散的光柱中,出现了玉静的身影。 玉静道袍有几处破损,看起来似乎有些狼狈。他拿拳头抵着嘴,轻轻咳了几声,在鸦雀无声的天地中显得十分刺耳。 便连谢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玉静道人,竟然在这样的一击中,也只是受了轻伤? 他到底是什么实力? 玉静打量了谢渊几眼,微微颔首: “你足以自傲了。贫道当初堪破天地之谜,早已不练武道,而行的是仙道。你竟能伤到我,属实是让我……意想不到。” 谢渊咬着牙,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此时的玉静,轻飘飘的立在云头,简简单单的接过那惊天一斧,俯视众生,直和仙人无异。 “但就到这里结束了,时间差不多了。” 玉静微微瞟了远方一眼,随后转回目光看向谢渊。他轻抬手掌,一道闪耀的清光瞬间激发,打到谢渊身上。 “噗——” 谢渊直接被打进土地深处,鲜血狂喷。 玉静见谢渊竟然还能挣扎,眉头微微一挑: “不灭金钟罩和大金河功组合,竟然如此有韧性。哎,可这只是徒增你的痛苦罢了,你还坚持什么呢?” 谢渊看着玉静手上又凝聚起清光来,神色既有不甘,又有疑惑。 自己不应该是应劫之人吗?不管是自己还是别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玉静出现,他此时完全没有任何办法,眼看大劫还没结束,自己却要提前停步…… 慕姑娘让自己要相信自己,要坚持下去。可现实却成了这样子……难道她真算错了吗? 谢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神思有些飘忽,视野中只有那闪亮的危险的清光。 玉静望着谢渊,摇了摇头,轻声道: “谢渊,作为贫道刚开始并未寄予厚望的棋子,你功行圆满,超出预期。 “这一路你多有辛苦,可以休息了。” 他抬起了手,忽然听到远处一道撕心裂肺的尖叫: “不要!” 这一声没让玉静有丝毫停顿,却让谢渊意识清醒了片刻,下意识道: “别过来……” 咻—— 清光如同天罚落下。 落入了大坑之中。 轰隆。 天罚之光击中谢渊,谢渊瞬间感觉自己飘了起来,好像飘入无尽高空。 他又觉自己好像被谁拉了一下,使劲往下沉,又沉入了无边的深渊。 然而此时的他实则躺在地底,被天罚般的清光击中,浑身都已经崩碎。 于是他明白,这便是结束了。 两世记忆如同流水,静谧而迅速的流过,谢渊一一看到了那些重要时刻,却根本来不及留恋就无法遏制的流走。 在意识陷入最后黑暗之前,谢渊听到玉静的话语: “她自然要来,若非等她,贫道早些就让这一切结束了。灶教还有自己的使命,如此本末倒置,实在是不该。这下,一切就该按计划顺利下去了。” 谢渊并不明白他的话,但玉静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愿,也无这个必要。 下一刻,深坑里炸出巨大的气浪。 地动山摇,土浪翻滚,大江涌起千层狂浪,淹没了两岸。 立在变色的天地正中,玉静冯虚御风,手一招,六页黑天书一一飞到他身边。 他挥一下手,祭出另外三页黑天书。 而后数万年间,九页黑天书头一次完整,顿时彼此勾连,聚在一起,慢慢发亮,直至发出照耀天地的神光。 沐浴在这样的神迹之中,玉静一脸平淡,只觉这是水到渠成。 他瞟了远方一眼,看到司徒琴的身影正极速赶来。 正欲随手驱赶,他却见司徒琴身形猛地一顿一沉,竟突然被打昏。 慕朝云制住了她,带着她缓缓后退。 她苍白无比的脸上,悲恸却平静的双眸紧紧盯着玉静。 玉静略有意外,打量了慕朝云几眼,忽而眉头一蹙。 不过他此时走不开,眼睁睁看着慕朝云领着司徒琴离去,随后竟在他的感知中消失。 “这不应该。” 玉静第一次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他以为完全掌控了慕朝云,现在却发现好像并不是这样。 她的反应,她的能力,都和自己以为的不一样。 正静静思索间,玉静又发现战场边缘的宗师都在悄悄溜走。 其他的人他并不在意,但他的目光转向了吴道极。 吴道极也感觉自己被锁定,顿时浑身一僵,竟然动也不能动弹。 玉静摇了摇头: “留着你终究是个变数,还是不要放走了好。” 吴道极脸色无比难看,可就算千年前全盛的他,对上此时手段高深莫测的玉静也不敢说必胜,更何况还不如原来十一的现在? 他咬着牙,缓缓开口道: “未料千年之后,天下竟然如此多的人杰。” 玉静只是抬起了手,根本没有和吴道极对话的意思。 吴道极脸色数变,而后高呼道: “你若要对付天道,老夫可助你一臂之力。” 他见玉静的手顿了微不可查的一下,又继续凝聚清光,连忙极速喊道: “千年前我亦谋划过对付天道,知道许多事情,或许你并不知晓!姬元曾想让我联手,最后他自己去了,身死道消,都是老夫亲历。这其中秘辛、门道,哪怕你算尽天机,也不一定就尽知!难道你真就笃定自己能胜?那可是天道!但若有老夫的帮忙,胜率至少可增加一成。” 玉静的动作明显停顿了起来。 吴道极顿时松了一口气,下意识抹了抹并没有汗的额头。 刚刚那一瞬间,真是他复苏之后最接近彻底陨灭的一刻。 这玉静给自己的压力,胜过千年来的所有……他真的是走的仙道,并且走成了。 如此大劫难,亦是大机遇,或许此次天地之劫,真要应在他身上了么? 吴道极心念数转,既谋划着出路,又多了许多其他心思。 然而正在此时,玉静手上的光亮又开始凝聚,吓得吴道极亡魂大冒: “等、等一下!” 死亡的危机笼罩了他,吴道极见玉静分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不由露出绝望。 忽然,玉静手一顿,而后光芒彻底消散。 吴道极愣了一下,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却见玉静好像并不是想放过他,而是突兀的闪到那个大坑里,连天上正在重聚重组的黑天书都不顾了。 吴道极顿时心思闪动,然而片刻之后,他只是身形一闪,化作流光,极速远去。 玉静根本没管他,只是站在大坑前仔仔细细的看。他自然什么都没看到,中了他全力一击,谢渊早已尸骨无存。 但就算这样…… 玉静看了半晌,眉头紧紧蹙起。 他霍然偏头,看到泥土里的那个铜钱,轻声道: “师兄,你这又是何为?” 玉静的语气中,再度露出不解。 半年后。 天外天。 “你说这样,他真的就能回来?” 司徒琴抱着一个襁褓,看着阵法中的慕朝云,冷冷道。 她此时气质看起来和之前的明丽灵动大不相同,浑身透着冷漠和肃杀。 不像是之前的大气少女,倒……愈发像司徒婉。 事实上,若是不明真相的灶教中人看到她,或许真会以为圣女没有离开。 而她这半年在天外天,将传武和合欢两脉彻底灭杀,连传承都断绝,亦和司徒婉的手腕并无二致。 慕朝云看起来有些虚弱,但还是点头道: “一定会的。” “你好像并不肯定。” 司徒婉声音十分淡定,拳头却已死死握紧。 慕朝云仍旧道: “一定会的。” “那就好。” 司徒琴看着慕朝云开始发动玄奥的阵法,缕缕金光飘散到虚空中去,而后不知所踪。 慕朝云的神色愈发苍白,身躯都微微颤抖起来。 司徒琴默默等着她主持完阵法,而后有些飘飘悠悠的走出来。 她将襁褓递过去,转身就走。 但踏出数步,她顿了顿,头也不回道: “你自己注意些。就算他真回来了,也不会想看到你出事。” 慕朝云接过襁褓,露出恬淡的笑容,看着怀中的婴儿,温和道: “没关系。我一定会让他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