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雪佛兰
拿着一迭新报纸离开了商店,陈舟一边吃早餐一边走进一条死胡同。 蹲在墙角的阴影中,他尽量使自己显得没那么显眼,咀嚼着面包观察街道上的行人。 商店老板的往事一下子打开了希望的大门。 虽说老板所述并没有提供分明的线索,或是帮他指认某个嫌疑人,但至少让他有了大致的方向,这已经足够了。 更巧的是,关于失踪者,陈舟恰好有个有过一面之缘的“朋友”正被此事困扰—— 那个失踪的小女孩。 …… “得尽快找到昨天送我去旅店的那家伙。” 几口吃下一个面包,干掉一瓶汽水,又往嘴里灌了盒牛奶,陈舟默默想着。 作为一个外地人,他无论是外观还是语言文化都与1947年的美国人有明显差异,办事有诸多不利。 尤其是与黑帮社团接触或是搞枪,别人看他是个黄种人,打扮又寒碜,说不定会当场上演一出黑吃黑。 即使他有自信凭自己的武力不会吃亏,闹大了也麻烦,尤其是引来不必要的关注,这是大忌。 因此,思考一番后,陈舟觉得帮助昨晚那个司机寻找他女儿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从那司机的穿着打扮和言谈举止来看,他起码也是个中产阶级。 在这个年代,能随身携带四百多美元现金的,怎么说都是成功人士。 这种成功人士的交际能力通常都很优秀,而且掌握着各种各样普通人压根接触不到的渠道,无论是弄一个合法的身份还是弄几把枪,应该都不是难事,毕竟这是美国。 现在,那司机恰好有办不到的事,需要帮助,他又凑巧地帮过那司机一次,两人虽不算熟识,却也有过交际。 仔细想想,似乎没有比这司机更合适的帮手了。 …… 这样思忖着,陈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径直往昨天那小女孩失踪的地方走去。 他可以肯定,那司机多半会起早登门询问,现在去那里最有可能遇到司机。 …… 陈舟的猜测固然是正确的,但他低估了一个失去女儿的老父亲焦虑的心情,更没想到罗纳德探查工具房后看到了怎样可怕的一幕。 摆脱追逐自己的少年,离开树林后,孑然一身的罗纳德下意识想要找个帮手。 来到普雷斯科特后,他接触的人不多。 而其中大多数人给他留下的印象都很差,无论是玩忽职守早早下班的警察还是街上的帮派份子,亦或是喝醉的酒鬼,眼睁睁看他被欺负却不肯发声的商店老板…… 这些人都表明着这里不是讲法制,讲规则的大都市,而是偏远的南方城镇,是法律发挥不了多少作用,野蛮压制文明的地方。 在这种地方,罗纳德的知识和绅士风度派不上任何用场,就连他的钱财优势都被偷走钱包的家伙抹平了。 他从来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向一名流浪汉求助,虽然那流浪汉的背景看上去也没那么简单。 …… 在汽车旅店门口左右扫量了一眼,罗纳德生怕看到昨晚喝醉的那个黑鬼。 那黑鬼被打倒前可是和他们打过照面,他担心自己独自前来会被报复,流浪汉打得过黑鬼,他可不是对手。 一夜过去,旅店门口的车辆几乎没什么变化。 低着头,装作路人从马路走过,罗纳德“漫不经心”地往昨晚黑鬼被打倒的地方看,见没有人躺在那里顿时松了口气。 又观察了一会儿,确定黑鬼已经离开这里,罗纳德这才整理衣装走进旅店。 作为陈舟的担保人和朋友,跟负责登记的前台沟通过后,罗纳德获准可以进入陈舟住宿的房间。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敲了半天门,屋里都没有反应。 当他不顾礼貌,拧动门把手,推开门后更惊讶地发现,房间里竟然空空如也,他的流浪汉朋友不见了。 通过未关严的窗户和前台的回忆,罗纳德确认他的流浪汉朋友可能很早就离开了旅店。 他不知道流浪汉是担心被黑鬼找茬还是被警察或是FBI盯上,只知道继女儿失踪后,他又失去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助力。 现在,本就困难重重的寻女之路上只剩他自己了。 打听不到任何关于流浪汉的消息,又没从那户造蜡像的人家里找到女儿的线索,甚至还被那户人家看到,惹恼了人家,这回再想询问估计也得不到答案。 走出旅店,罗纳德靠着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满心懊恼。 “唉,这回我是该去警察局报案,还是去银行看看呢。 感觉做什么都不会顺利……” 正这样想着,罗纳德突然听到远处公路传来一阵熟悉的轰鸣。 没多大会儿,一辆破损的雪佛兰从小镇外驶了进来,开车的正是昨晚打劫他的那几个街头小子。 他们清理了雪佛兰被打碎的侧玻璃,不知道在哪里修补了因车祸而破损的前挡风玻璃,大呼小叫着来到汽车旅店门口,一个利落的漂移,停靠在一众老旧的汽车之间,然后勾肩搭背地走进了一旁的酒馆。 见这几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酒馆中,罗纳德激动地摸了摸自己的裤兜—— 其实他还有一把备用车钥匙。 现在这群混小子走了,恰恰是他夺回自己车的最佳时机。 只要有车,他就能从普雷斯科特前往小石城,到了小石城他就能取钱,接着与前妻取得联系,还能找朋友帮忙,甚至雇佣退役的军人帮他干活…… 看到车就看到了希望,罗纳德双手握拳,死死地攥住了裤兜里的车钥匙,那是他的救命稻草。 从旅店门口站起来,他绕过几辆皮卡,小心翼翼地接近自己的车。 这一路非常顺利。 没有人发现他,那群钻进酒吧的混蛋也没再出来。 十米、五米、三米…… 罗纳德的心脏怦怦乱跳,当他终于来到车旁边,掏出钥匙准备打开车门时,却惊讶地发现车后排竟然还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红发少女,完全脱掉了外衣,身上只挂着胸罩和超短裤,披散着头发。 可能是罗纳德的脚步惊动了她,可能是宿醉刚刚清醒。 当罗纳德探头向车内窥探,那少女恰好坐起来,两人四目相对,见那少女张开嘴一副想要呼喊的样子,罗纳德顿时预感到大事不妙。 眼下一切希望尽皆押在车上,成败在此一举。 在短短两三天内遭遇了太多太多失败的罗纳德这次没有逃避。 他以最快速度打开了车后门,然后满面凶光地捂住了少女的嘴巴。 “别出声,不然我杀了你!” 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罗纳德以不符合他的凶狠语气对少女发出了威胁。 或许是为人所制,或许是胆子本就不大,或许是酒没醒,被捂住嘴巴后,这少女还真就没再出声,也没挣扎,只是瞪圆了眼睛望着罗纳德身后。 稍有疑惑,罗纳德一边捂着少女的嘴巴一边转过头。 随后他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才这么大会儿工夫,那几个帮派分子竟然已经买完了酒离开酒馆。 他们把车停在酒馆正门口,周围没有任何遮蔽物,打开车门,将大半个身体探入车内的罗纳德被他们一眼看在眼里。 现在,这群什么坏事都敢做的家伙正在向罗纳德走来,其中一个甚至顺手从酒馆门口的垃圾桶中抽出了一根手臂粗的木棍,目露凶光。 “这回完蛋了。” 罗纳德心想。 别看这车是他的,但被抢走后就成别人的了。 他拿回自己的车,这不叫物归原主,反而成了抢劫,这下要是被逮住非得被打个半死不可。 “只能跑了。” 罗纳德果断松开手,然后离开自己的车往一旁飞奔。 令他疑惑的是,这几个帮派成员竟然也没追他,就这样放任他跑上了公路。 还以为自己又侥幸逃过一劫,罗纳德正在心中窃喜,便听见身后响起了汽车引擎的轰鸣,紧接着,他那辆雪佛兰以极快的速度奔上公路,转眼就追上了他。 车窗户都已敞开了,身后的发动机响动中掺杂着帮派分子魔鬼一般的笑声。 罗纳德的体力本就差劲,哪跑得过车子,他就这样像一头被人鞭打的驴一样,喘着粗气跑在车前面。 而那辆雪佛兰则不快不慢地跟在他身后,每当罗纳德迈不动步,车后排都会伸出一根棍子狠狠打在他后背上。 疼痛会刺激罗纳德加速,多跑几步,但很快,他就又会慢下来,继续遭受折磨。 不知道跑了多远,又疼又累的罗纳德终于跑不动了,瘫倒在地。 紧跟在他身后的车也终于停了下来,从上面走下四个穷凶极恶的帮派成员。 他们似乎并不满足木棍这种武器造成的伤势,从车后备箱中掏出了几根撬棍。 在此过程中,那红发少女并没有劝阻,也没有诉说她遭受了怎样的惊吓,她甚至没下车,只是坐在后排,隔着几米望向抱着头蜷缩起来的罗纳德,眼中颇有些不忍,但又无可奈何。 …… 倒霉透顶的罗纳德分明地感觉到周围的光线瞬间昏暗了,他知道这是被四人围了起来,便蜷缩得更紧了些。 来往的行人远远看到这一幕,都如避蛇蝎一般走远。 这年头的美国正是黑帮社团猖獗的时候,帮派中不乏能与政治人物勾搭上的大佬,也不缺少逞凶斗狠的小年轻,惹了他们,即使是好莱坞的大明星也要被闹得不得消停。 而且说不准他们身上带着枪,面对这号人,就连警察都提心吊胆,别说期望安稳生活的普通人了。 倘若罗纳德是个熟面孔,或许还有人去报警或是找熟识的人解解围,劝一劝。 偏偏他又是个初来乍到的陌生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都不愿意去帮这份忙。 眼见罗纳德就要挨一顿毒打,说不定命都要丢半条,从街道的另一边却走来一个头缠破布,裹在大衣中,低头走路佝偻着身子的流浪汉。 这人分外高大,哪怕低着头猫着腰也比普通人高大半头。 他浑似没看到这一切,又像是喝醉了,自顾自地闷头前行,还没等持撬棍的一名帮派成员动手便撞在了他背上。 在常人看来,这流浪汉走的并不快,撞的也很随意,看不出使多大力气。 被撞的帮派成员感觉却非如此—— 那一瞬间,他完全没觉得是一个人撞在了自己后背,反而觉得是一辆汽车或是一头野牛。 一股突如其来的可怕力量将他向前推去,他极力想要保持平衡,但是无济于事,转眼就以恶狗抢屎的姿态扑倒在地上。 这一倒甚至还卸不掉身后传来的推力,他用手做支撑,只听一声脆响,竟折断了手掌处的骨骼。 直到剧痛使这名帮派成员高声惨叫,一旁的同伴才反应过来,抡起撬棍砸向流浪汉。 沉重的漆黑铁棍向下砸去,那流浪汉不闪不避。 正当攻击者以为这个流浪汉脑子不正常的时候,手中的撬棍陡然一紧,然后被人向外扯去。 那是一股突然爆发使人毫无抵抗之力的可怕力道,他只觉得手一麻,火辣辣的疼,撬棍就莫名跑到了对方手里。 紧接着,这人眼睛一花,刚刚还站在他身边的两个同伴就都抱着膝盖倒在了地上,他们的腿弯曲成一个触目惊心的角度,光是瞥上一眼就知道伤的不轻。 “我……” 形势急转直下,不到五秒钟,四名猖獗的帮派成员就只剩一人还站在这里。 他看着被磨破皮的双手手心,看着痛苦呻吟的同伴,只觉双腿发软,别说攻击,就是迈步都吃力了。 “还你。” 陈舟随手将撬棍丢给最后一人,抓住罗纳德的后衣领,直接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一边,下意识举起手试图接住撬棍的最后一名帮派成员感觉自己在尝试用手接住一发刚出膛不久的炮弹。 伴着他此生从未见过的巨力,他双手一软,整个人被飞过来的撬棍推出好几米,直到后背碰到墙壁才勉强停止,就这样呆滞地坐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