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秦水烟的决定
020 秦水烟的决定第20集怀里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在最安全温暖的巢穴里慢慢平复了炸起的毛。秦水烟在父亲宽阔的胸膛里闷闷地蹭了蹭,终于舍得抬起了头。灯光下,他那张明艳的小脸哭得像只花猫,眼睛又红又肿。可当他看清父亲的脸时,秦水嫣没忍住一下笑了出来。秦建国愣了一下,看着女儿脸上的浅笑有些不明所以。秦水嫣伸出纤细的手指指了指她爸爸,做噩梦的是我,你跟着我哭什么?秦建国看女儿终于缓过劲来,还有心情打趣他,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胡乱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感觉又湿又黏。还不是被你这个小祖宗吓的。他松开他,语气里带着点没好气的埋怨你瞧瞧你刚才哭的那个样子!哼,混都要被你哭没了,还说我!秦水烟理直气壮地挺了挺小胸脯,我是小姑娘啊!小女孩被噩梦吓到了,哭一下。邱可圆。她那双明艳的狐狸眼微微上挑,带着几分骄纵,爸爸,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也能哭鼻子呢?看着女儿这副强词夺理的娇俏模样,秦建国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父女俩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都沉默了下来。餐厅里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空气中还残留着悲伤和绝望的味道,却又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平静。秦水烟站起身,走到餐边柜,抽了两张雪白的餐巾纸。他慢条斯理地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泪痕,又递了一张给父亲。在开口时,他避开了父亲探究的眼神,声音很轻。后来的是爸爸,你都知道了,你把林金堂带回家的那一天,我一看他,就发现他跟我梦里的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我当时就觉得先下手为强。而且,爸爸,你看他转过身,将那封信封推到了秦建国的面前。既然真的存在这封信,就说明我的那个梦并不完全是假的,至少,他们想要害我们秦家的心是真的。接下来,我们只需要派人去查一查那个女神李雪怡的雪历,就能确定这一切究竟是噩梦还是预兆。他说完,终于转过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那双刚刚哭得红肿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的是超乎年龄的决绝和狠厉。爸爸,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一家人的安危,那个梦太真实了,我不敢赌,我不敢拿我们全家人的性命去做赌注。爸爸,我宁愿东窗事发,我去坐牢,我也要把所有的危险都扼杀在摇篮里。他往前一步,双手撑在冰凉的红木餐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自己的父亲。有时摸好了刀,就等着捅向我们的心脏,难道我们就要洗干净脖子,坐以待毙吗?秦建国喉头滚动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他抖着手抽出一根点燃火柴,化亮的瞬间照亮了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他用力地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这半辈子的安稳和天真全都咳出来。其实,从看到那封信开始,他就已经信了女儿的话一大半。梦或许是假的,但那封足以让秦家万劫不复的信是真的,这份杀意是真的。良久,秦建国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爷爷,爸爸没怪你,爸爸只是心疼你,心疼他一个人在无人知晓的噩梦里背负了这么多。他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向自己一夜之间长大了的女儿。接下来,你觉得爸爸需要做什么?你的梦里还有什么别的方向吗?父亲沙哑的嗓音像一颗定心丸落进了秦水烟翻江倒海的心里,他紧绷的脊背终于有了一丝松懈。还好,爸爸信了他,他没有把他当成一个被噩梦掩住胡言乱语的疯子。那就好办了。秦水烟抬起眼,那双刚刚被泪水洗过的狐狸眼,清亮的汗身,他盯着父亲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里最后一点属于18岁女孩的稚嫩也消失殆尽。爸爸,梦的方向,只有一个桃。秦建国一怔,秦水烟继续说了下去,林敬堂是港城的特务,他临死之前威胁我说,他死了,他上面的人绝对不会放过我们秦家。这句话像一盆冰水都头浇在了秦建国心上,他以为危险已经随着那两具尸体被扼杀了,却没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秦水烟看着父亲瞬间煞白的脸,冷酷地补上了最后一道所以,护城市不能待了,保不齐他上面的人会认为他走漏了风声,要对我们全家杀人灭口。我们在护城,说到底也只是挂着红色资本家名头的平头百姓,就算有人真的要对我们家动手,虎门平托,百姓也是自身难保,更何况没有千世防贼的道理。秦建国喉结剧烈的上下滚动,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儿,艰涩地开口。妍妍,你的意思是?秦水烟抬起眼,目光沉静得可怕,把厂子卖了,爸爸你先去国外躲一躲。什么?秦建国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带的身后的红木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卖场出国,红星纺织厂,那是他半辈子的心血。秦水嫣却异常沉着冷静,他看着震惊的父亲,条理清晰地给他分析爸爸,我不是在开玩笑,您想树大招风。我们家这一次之所以会招来林静堂这样的祸患,绝对不是一个偶然。他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这说明,在那些我们看不见的暗地里,我们请家,还有您的红星纺织厂,已经到了可以被他们盯上,被他们利用的程度了。现在,我们家要提防的,不仅是资本家这个随时要了我们命的名头,还要小心提防那些看不见的境外势力。他微微倾身,那双明艳的狐狸眼倒映着餐厅里华丽却冰冷的水晶灯光。内忧外患,爸爸,你觉得下一次,我们还有这样提前预知的机会吗?下一次,如果再被安插进一个特务靶场下,倒下的尸体可能就是我们一家。秦建国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女儿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是啊,他不是没有想过,当初跟他一起艰苦创业、办厂起家的那些老伙计,这些年哪个不是被各种各样的名义给打倒了?他原以为自己响应号召,搞了公私合营,顶着个红色资本家的名头,就能安安稳稳护着一家老小。可临近堂的出现,还有那封伪造的通敌信,像一盆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让他毛骨悚然。原来,最可怕的敌人,不在明处,不在内部,而在你根本看不见的外部。这要怎么防?根本防不胜防。秦建国看着女儿那张过分冷静的小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一夜之间,他那个骄纵任性,连打雷都要躲进他怀里的小姑娘,好像死啦!他的嫣嫣才18岁啊,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秦建国艰涩地滚动着喉咙,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没有再提卖场的事,只是深深地看着他,沙哑地问把场卖了?那以后我们爷爷出门就没有小汽车坐了,晚饭可能也没有红烧肉吃了,简言受得了这个苦啊!秦建国看着女儿那双过分平静的狐狸眼,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又酸又疼。他一把老骨头,吃点苦算什么?可他的咽咽,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女儿,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连手指都没破过皮。他舍不得,真的舍不得啊!听到父亲沙哑的问话,秦水嫣笑了,爸爸他轻轻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跟命比起来,少吃几顿红烧肉又算得了什么呢?一句话,让秦建国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是啊,跟命比起来,那些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许久,秦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刺啦一声,火柴化亮,昏黄的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满是风霜和疲惫。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味在肺里打了个转,又被他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沉郁的眉眼。秦水烟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不催。他知道,红星纺织厂是爸爸半辈子的心血,是他的骄傲,他的根。现在要他亲手斩断自己的根,无异于割肉放血。割肉放血,哪有不疼的?爸爸,我去洗碗。他站起身,将桌上的碗碟一一摞起,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一室的死寂。他端着碗碟,转身走进了厨房。水龙头刚拧开,冰凉的水冲刷在白瓷碗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秦建国高大的身影就堵在了厨房门口。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爷爷,你出去歇着,大病初一的,哪能让你干这个,爸爸来写。浅水烟回头看着他疲惫的脸,轻声说就几个碗,不碍事的。秦建国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往里走了两步,从他手里接过碗碟去沙发上坐着。他垂着眼,开始卷袖子,声音低沉爸爸,要一边洗碗,一边好好想想你刚才说的话。秦水烟听他这么说,便没再坚持,他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转身从厨房里走了出去。秦水烟陷在客厅柔软的单人沙发里,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璀璨华丽的水晶吊灯,光芒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着。上辈子被林锦堂囚禁在小红楼的那些日子,他想过无数次,想过要怎么做才能避免那样的结局。思来想去,他只想明白了四个字怀璧其罪。只要秦家还顶着红色资本家这顶随时能压死人的帽子,只要红星纺织厂这块肥肉还在,他们勤家就永无宁日。在组织内部,他们是需要被提防、被改造的对象在组织外部,他们是境外势力眼中最好渗透、最能利用的棋子,杀死一个林进堂根本没用,很快就会有下一个李进堂。王进堂像闻着血腥味的猎狗一样扑上来。这是时代的问题,个人之力如何与时代洪流抗衡?不能抗衡,那就只能顺应,先保住命。秦水烟的目光在冰冷的水晶灯光下,显得越发清明锐利。现在是 1973年 夏,距离这场席卷全国的浪潮真正平息,迎来改革开放的春风还有5年。只要熬过这5年,凭爸爸的商业头脑和本事,东山再起不过是时间问题。散尽家财又算得了什么?他重生一次,不是为了守住这点家业的,他要护住的是爸爸,还有他那两个远在军校的双胞胎弟弟,秦家的命,这才是最重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