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中,吉兰的意识陷入了沉寂。 他只觉一片黑暗,万物无声。 在不断下坠的过程中,吉兰仿佛听到了窃窃私语,模糊不清的呢喃不绝于耳。 就这般不知过去了多久。 终于…… 黑暗中出现了一缕光。 低语声渐渐消失,似是被其驱散。 那光芒金黄,却不刺眼,反而十分柔和。伴随而来的,还有令人舒适的暖意。 不知为何,吉兰联想到了明媚晨曦。 逐渐的,那光越来越亮。 而光芒中隐隐浮现出了一道人影,正朝吉兰缓步走来。 吉兰慢慢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金色长发的男人,面相谈不上英俊,却也顺眼,给人以柔和之感。 男人没有穿着华丽的服饰,仅有一块破旧的麻布环腰,挡住了胯和大腿。看上去,就像是中古世纪时的贫农或奴隶。 “你是?” 吉兰开口,疑惑问道。 男人笑了,笑容明媚,且给人一种莫名的神圣感。 “我是谁不重要,吉兰·伊洛斯先生,重要的是,你完成了你的承诺,距离最后的成功仅一步之遥。” 闻言,吉兰一怔。 男人的声音轻柔,甚至仅凭听觉,很难判断对方的性别。且这个声音,吉兰并不陌生。 “你是……” 吉兰颇为惊讶。 “那位最初司辰,象征七月的‘正午曙光’奥美尔冕下?!”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微笑以对。 似是默认。 吉兰不禁愕然。 奥美尔竟然主动找到了他。 但对方口中说的话,他却是不解。 “冕下说的承诺是什么意思?” 吉兰问道。 回想过去,自己与奥美尔之间的交集,恐怕也只有猎杀堕落的七月使徒“风车猫”帕尔和“持杯医”加百列时,没有腐败祂们的尸骸,任由奥美尔接引而走。 那时对方向他表达了感谢。 也仅此而已。 他很确定,自己不曾向奥美尔许下过什么承诺。 奥美尔笑而不语。 过了会,祂才开口说道: “吉兰先生帮助‘残王’击败了‘盲将军’,尘世未来的走向已悄然发生着变化。我相信,下一个新时代会是充满秩序和美好的。” “如今,二月和十一月的两位司辰已逝,构成世界运转平衡的四螺旋快要被打破了。” “我想,既然你已完成承诺,那我也应该履行我的承诺了……助你走完这最后一步。” 说完,奥美尔的身形渐渐隐去。 随着光亮慢慢消散。 只是祂最后还留下了一句话,在黑暗中回荡: “吉兰先生,谢谢你。” “奥美尔冕下?等等……” 黑暗中,奥美尔已经离开,徒留吉兰伫立原地。 他此刻一头雾水。 完全不明白奥美尔什么意思。 听对方的口吻,两人之间似乎达成过什么约定承诺,当自己促成“盲将军”陨落后,奥美尔也会适时履行祂所谓的承诺。 但吉兰对此完全没有印象。 只觉得奥美尔在扮演谜语人。 叹息一声后,吉兰徘徊在黑暗里。 他突然想起自己昏迷前,“盲将军”看出了“斑斓”的些许底细,还提醒“残王”小心自己。 ‘天外污染对于这个世界的司辰而言,就是最可怕的毒药,谈之色变……’ 吉兰心想。 ‘外神“癫梦”与“终刻”毕竟凌驾于律法之上,是超越了司辰乃至司岁,与原初创世神“飞蛾”和“亘阳”一个层级的存在。’ ‘司辰们对此感到畏惧也情有可原。’ ‘只是不知道,威廉会怎么做?’ 吉兰眼帘低垂。 ‘我现在的身体恐怕很糟糕,毫无反抗之力,若是祂想,可以轻易将我杀死。’ ‘威廉为了祂的理想,能放弃了一切,若是真将我视作威胁,会不会……’ 思绪交织间,吉兰的意识再一次沉寂。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 吉兰的意识终于回归了身体,让他有了些许知觉。 他突然感觉到,似乎有一只暖和柔软的小手,在脸上轻轻拂过。 有些发痒。 吉兰艰难睁开了眼。 经过一阵模糊,一张白皙好看的脸蛋映入眼帘。少女的黑色发丝垂落,几乎盖住了吉兰的脸。 四目相对间,吉兰清晰看到了那双黑眸里,迸发出了惊喜之色。 “先生,你终于醒了!” “托莉娜?” 吉兰看清了对方,呼唤了一句。 “嗯。”少女连忙应答,旋即欢喜地用手抚摸着吉兰的脸庞,还温柔将他的发丝捋顺。 “你睡了很久,我和父亲都很担心你。” “睡了很久?” 吉兰缓缓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黑城堡阁楼的公主大床上。 托莉娜一袭典雅黑裙,就依靠在他身边,似是在照料他。 “有将近半年了。” 少女小声道。 吉兰不由一怔。 “半年……我竟然睡了这么久。” “嗯。”托莉娜叹息一声,语气充满了心疼。“你当初帮父亲战胜‘盲将军’,受了很重的伤……灵性之光暗淡到几近熄灭,至于身躯,更是被‘支配律’具现的黑红闪电严重侵蚀,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正说着,少女的语气有些迟疑。 吉兰听出了对方的小心翼翼。 这时,他顺着托莉娜的目光,往下看去……只见自己的双腿,膝盖以下空空如也。 “没了啊……” 吉兰愣神,喃喃道。 托莉娜抿着嘴,陷入了沉默。 祂偏过头,低垂的眼帘满是伤感,小手不断抚摸着吉兰的手背,似是安慰。 “现在我们的处境反过来了呢,托莉娜。” 吉兰却是一笑,开口道。 “以后,轮到你为我推轮椅了。” “嗯?” 这回反倒是托莉娜愣神了。 祂没想到,吉兰得知躯体残缺后,不但没有难过发愁乃至生气,反而十分轻松。 “你……” 少女怔怔盯着吉兰的眼睛,小声道。 “最后拒绝了我的‘替罪’,这才失去了双腿,不后悔吗?” “接受了你的‘替罪’,我才会后悔。” 吉兰却是哈哈一笑。 “我可不舍得你为我死。” “我不会死。”托莉娜一脸认真。“最多只是再坐上轮椅罢了。” “那也不舍得。” 吉兰摇摇头。 “你可是好不容易才补全了律法,恢复了完整的神躯,再失去双腿,会有多难过呀。” 闻言,托莉娜红了眼眶。 祂抿着嘴,缓缓趴伏在了吉兰的胸口,双手环抱其腰,紧紧搂住。 “我会永远在你身边,永远。” 吉兰听着托莉娜动情的告白,陷入了沉默,只是反手也抱住了对方。 两人的心跳,在此刻趋同。 … … 少女推着轮椅,将换好黑色礼服的青年送出了阁楼。 两人沿着寂静的楼道,一路来到了城堡中心的钟塔顶端。 迎着梦境海风,眺望远方。 吉兰抬手一挥,面前凭空炼成了一面落地镜。 他看着镜子里坐轮椅的自己,不禁一怔。 旋即莞尔摇头,朝身后的少女说了句: “半年,我就老成这个样子啦。” 只见镜中,吉兰一头斑驳的白发,面容沧桑衰老,看上去根本不是一位青年,而是行将就木,风中残烛的老人。 他通过衰弱了不知多少的感知,能察觉到自身此刻的糟糕状态。 虚弱。 无比虚弱。 打开面板一看,原本各项已达到9阶使徒极限的1000点属性,此刻只剩下了100不到。 “一点也不老,还是那么英俊。” 托莉娜轻声开口道。 说着,祂屈指一弹,那面落地镜嘭的一声随之破碎,化作粉尘飘散。 吉兰虽然知道托莉娜是在安慰,却也露出了笑意。 他其实早已释然。 在“哲人剑”被毁,只能被迫以踢击一往无前地攻向巴尔迪尼时,他就已经释然。 外貌也好,双腿也罢。 他都没那么在意了。 “你的伤怎么样了?” 吉兰问道。 托莉娜曾替他挡过“盲将军”一刀。 记得当时,祂的身躯出现巨大裂纹,双目流出血泪,伤势十分严重。 吉兰对此很是担心。 “别担心,已经彻底好了。” 托莉娜说道。 吉兰长出了一口气,但同时也很惊讶,似是没想到托莉娜的伤这么快就愈合了。 “不仅是我,母亲身上的伤也好了。” 托莉娜补充道。 “是奥美尔……当时,我们正与艺术三司辰交手,陷入恶战,曙光突然降临,将我们身上的伤势愈合,这才逼退了对方。” “奥美尔?!” 吉兰眉头一挑,很是诧异。 “祂为何会出手?” “不知道。” 托莉娜摇摇头。 沉默了一会,祂弯腰俯下身,小声说道: “但我和母亲都有所察觉,奥美尔在出手帮忙后,变得极其虚弱……祂本就因为斩下了遗蜕,徒留灵性而不完整,律法在日渐剥离。” “当初,祂因天外污染而遁逃神乡隐匿,力量逐渐流失……但不知为何,祂宁愿付出巨大代价,也要出手帮我们。” “是承诺……” 吉兰错愕,喃喃道。 他想起了自己在睡梦中遇见奥美尔的场景,以及对方所说的话。 但吉兰心中的疑惑不减,反而更甚。 ‘我究竟什么时候与奥美尔达成过约定承诺?而且……’ 吉兰有一种强烈直觉。 对方口中的承诺,不单单是出手治疗托莉娜和夏迪亚这么简单。
